陈长安骑在青鬃马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身后村落渐远,田埂上的新渠还沾着露水,映出一道细长的光。几个孩子追出半里地,手里攥着煮蛋、果脯和芦苇风车,喊得嗓子都哑了:“守田郎!再来啊!”他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披风被晨风吹得一荡。
马蹄声碎,官道起伏。这趟走了三十天,从江西到浙西,脚印踩过十几个县。他身上那件布袍早已看不出原色,袖口磨破,肩头补丁叠着补丁。腰间挂着个粗布袋,里面装着百姓送的土盐、晒干的草药、还有几张写满诉求的纸条。他没烧也没扔,一张张折好收着。
中午打尖在一处小集镇。茶棚老板认出他,端来一碗热面,死活不肯收钱。“您上回说的‘流通积分’,我家换到了铁锅,还能抵三个月商税。”老板咧嘴笑,“现在跑山沟也划算。”
陈长安点点头,低头吃面。汤有点咸,但他一口没剩。吃完抹了把嘴,掏出几枚铜板压在碗底。老板要拦,他已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入夜前赶到驿站。驿丞早候在门口,灯笼举得高高的,脸上堆笑:“大人辛苦,房间已备好,热水也烧上了。”语气恭敬,眼神却飘忽,像是总往陈长安背后看。
“有事?”陈长安勒住缰绳,声音不高。
“无事无事,”驿丞连忙摆手,“只是……近日风声紧,听说北边有流民窜动,怕惊扰了大人。”
陈长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走进屋,门刚合上,就听见窗外传来窸窣声。扭头看去,一片碎纸被风吹进门缝,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弯腰捡起,上面只剩半句话:“……不可久留,速离此驿。”
他捏着纸片站了一会儿,没叫人,也没点灯查房。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尽,然后吹熄蜡烛,躺下歇息。
外头,驿丞蹲在柴房角落,手指抠着砖缝,额头冒汗。他不是不想报信,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位可是亲手把皇帝赶下龙椅的人。如今百姓见了他,比见祖宗还敬。自己这点动静,真能掀得起浪?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京城某处废弃祠堂里,已经有几个人坐不住了。
四更天,三辆不起眼的驴车先后停在城西破庙外。车上下来几个穿便服的男人,左右张望后,迅速钻进门洞。庙里供桌塌了一半,神像蒙尘,香炉翻倒。他们搬来几块断碑当凳子,围成一圈。
“我昨儿去户部交账,整整三百两银子的‘驿站例贡’,一笔勾销。”一个瘦高个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上头说,以后商户直通乡镇,驿站不得设卡抽成。”
“我这儿更惨。”另一个矮胖官员接话,“春耕免杂役令下来,县衙那帮差役全散了。没人办事,也没人孝敬。粮仓那边,原来每年能捞八百石,现在一粒米不许动。”
“不止是钱。”第三人冷哼,“他让百姓开评议会,自己选代表递条子。我们算什么?父母官?还是给他们端茶倒水的?”
屋里静下来。油灯闪了闪,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你们听说江南那边的事没?”瘦高个忽然问,“有个村立了泥像,叫‘守田郎’。小孩天天拜,还编了歌谣唱。”
“荒唐!”矮胖官员拍案,“他陈长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废太子、倒首辅的刽子手,现在倒成了青天大老爷?”
“可百姓信他。”第三人缓缓道,“我老家来信,说农贷仓发的种子长得好,铁犁结实,连水车部件都管换。人家得了实惠,自然拥戴。”
这话一出,众人更沉默了。
良久,瘦高个咬牙道:“再这样下去,三年之后,咱们这些老臣,连个里正都不如!”
“不能坐以待毙。”矮胖官员抬头,“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第三人反问,“**?拿什么反?兵不在我们手里,城门守军都换了新人,巡防司听他调遣,连宫里的太监都站他那边。”
没人接话。
“至少……得请皇上出面。”瘦高个试探着说,“如今虽不管事,好歹还是天子。只要他一句话,说这新政不合祖制,便可名正言顺收回成命。”
“皇上?”第三人冷笑,“你当我没去过西华门?那老头现在连门槛都不敢跨,整天缩在偏殿念佛。他敢说话?他连呼吸都怕被人听见。”
屋里又静了。
最后,矮胖官员低声道:“先联络几个信得过的。刑部老李、工部王主事、还有南城那个张通判,都是被新政削了油水的。咱们……先探探路。”
“别留字据。”第三人提醒,“上次曹鼎的事,才过去多久?他一封信都没送出,人就被按住了。”
“用嘴传。”瘦高个点头,“今晚各自回去,明后天找个由头聚一聚,饭桌上说两句牢骚,看谁接话。”
“还有,”第三人补充,“别提‘反’字,也别说什么‘兵变’‘夺权’。就说……恢复旧规,整顿吏治,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