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一声,声音颤得厉害,
“这个酒,行的。
您...您能不能帮帮它?只当是帮帮我这快入土的老头子。”
路航滨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老头儿旁边,看着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指节变形,骨节粗大,指甲盖发黄发厚,
掌心全是老茧,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这是一双和了一辈子酒曲、翻了一辈子酒糟的手。
路航滨伸出手,握住了那双老手。
老头儿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孙师傅,”
路航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帮。”
就两个字。老头儿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浑浊的泪水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他没有出声,
只是不停地点头,嘴唇哆嗦着,一遍一遍地说:
“好,好,好...”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高培安端着碗,手在发抖。
他不敢动,怕一动眼泪就掉下来。
他干了大半辈子经济工作,看了无数个项目,
谈了无数个投资,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他看了李南一眼。李南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碗,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李南的表情,但他看见李南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韩韵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那棵老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的睫毛动了几下,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元亚军放下筷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树。
他的背影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路航滨松开老头儿的手,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夹了一块红烧肉,
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嚼得很用力,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王厂长,”
他吃完那块肉,抬起头,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我想再去后山看看那些山洞。
还有,你们厂里的老工人,方便的话,我想跟几个老师傅聊聊。”
王守一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方便方便!我这就去叫!”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差点碰翻了桌上的汤碗。
他稳住身子,大步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路航滨一眼。
“路总,”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我替厂里两百三十七个职工,谢谢您。”
路航滨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王守一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他压着嗓子喊人的声音:
“老赵!老周!你们快来!路总要见你们!”
食堂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碟子腌萝卜上,
照在那碗紫菜蛋花汤上,照在那双还放在桌上的、苍老的、变形的手上。
路航滨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汤已经凉了,紫菜沉在碗底,蛋花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放下碗,看了李南一眼。
“李副县长,你那个‘黄山头’的方案,三天之内能给我吗?”
李南抬起头,目光很稳:
“三天,够了。”
路航滨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老头儿还坐在那里,
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饭,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多小时后,县里的中巴车从酒厂出来,
沿着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往北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黄山头镇。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梧桐换成了水杉,一排一排的,
笔直地戳向天空,像列队的士兵。
水杉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稻田,早稻已经抽了穗,风一吹,沙沙地响,跟海浪似的。
远处的黄山头越来越近,山体从黛青色变成了翠绿色,
山脚下的村庄零零散散的,白墙黛瓦,掩在竹林和树丛里,只露出一个个小角。
这里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
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抽两根烟的工夫就走完了。
街两边是些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三楼住人。
铺面卖什么的都有——杂货店、农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