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背微微驼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老人旁边,腰挺得笔直。
杨定军下了马车,快步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忽然停住了。
父亲老了。
半年不见,头发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眼睛也没以前亮了。站在那儿,风一吹,衣服显得空荡荡的。
杨亮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拍在肩膀上,还是那么有力。
“瘦了。”杨亮说。
杨定军说:“您也瘦了。”
杨亮笑了一下,没接话。
杨保禄在旁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累不累?吃饭没?”
杨定军说:“还行。不累。在船上吃了。”
杨保禄说:“那就好。”
杨定军转身,把玛蒂尔达和孩子接过来。
杨亮看着那个孩子,脸上露出笑。那种笑,杨定军很少在父亲脸上见过,但每次看见孩子,父亲就会这么笑。
“长这么大了。”杨亮说,“上次见的时候,还抱在怀里,这会儿都这么大了。”
玛蒂尔达说:“父亲。”
杨亮点点头:“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去,你娘在里面等着呢。”
进了屋,珊珊正在里面等着。
她看见玛蒂尔达抱着孩子进来,赶紧迎上去,把孩子接过来。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把孩子弄醒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孩子不认识她,有点怕,往玛蒂尔达怀里躲。珊珊也不恼,就那么看着,笑眯眯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长得好,长得好。比走的时候胖了,脸上有肉了。”
玛蒂尔达说:“是,能吃能睡,长得快。一天要吃好几顿,夜里还要吃一顿。”
珊珊说:“那就好,那就好。小孩子就是要吃,不吃怎么长。”
她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一边逗孩子玩,一边跟玛蒂尔达说话。孩子慢慢不怕她了,开始伸手抓她的头发,她也不躲,就那么让她抓。
杨亮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脸上也带着笑。
杨保禄在一边站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嘴角也翘着。
杨定军忽然觉得,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不管人多了多少,不管工坊扩了多少,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困了,玛蒂尔达抱着她去里屋睡觉。珊珊也跟着去了,说是要看着,怕孩子认生,睡不踏实。
屋里安静下来。
杨亮看着杨定军,说:“半年了。”
杨定军说:“是。”
杨亮说:“瘦了,也黑了。那边苦吧?”
杨定军说:“还行。不算太苦。就是事儿多。”
杨亮说:“当家嘛,事儿能不多吗?”
杨定军笑了一下。
杨亮说:“坐下说话。站着干什么。”
父子三人在书房里坐下。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书架还是那些书架,书还是那些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纸上,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
杨亮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儿子。
“你们那边,怎么样?”
杨定军说:“还行。”
杨亮说:“还行是怎么个行法?说说。”
杨定军想了想,从头开始说。
从刚到林登霍夫开始说。说城堡又破又旧,住着难受。说玛蒂尔达的爹死了,那些人表面服,心里不服。说那三个骑士叛了,杨定山带着人打过去,杀了三个,抓了一个子爵。
杨亮听着,点点头。
“那三个骑士,怎么处理的?”
杨定军说:“杀了。领地收回来了。”
杨亮说:“那些骑士的家人呢?”
杨定军说:“玛蒂尔达去看过。有个孩子,才七岁,没赶走。让人养着。”
杨亮点点头,没说话。
杨定军继续说。说皇帝征召的事,说杨定山带着人出征的事,说打了七八场仗,死了三个,回来五十七个。
杨保禄在旁边说:“死的那三个,家里怎么安排的?”
杨定军说:“该给的给了。皇帝那边的赏赐还没下来,下来了也给他们家。”
杨保禄点点头。
杨定军说那些战利品的事,说他把缴获的东西全分了,一件没留。说那些跟着去的人,分到东西高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