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说:“有钱赚,人家不赚。有粮,人家不卖。这种事,你见过没有?”
杨保禄想了想,想起前几年瘟疫的时候,那些商人都不来了。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商路断了,船不走了,人就困在城里。有钱也买不到粮。他想起那几年,粮仓里的粮一天一天往下走,他心里一天一天往上提。那时候他天天问乔治,粮到了没有?乔治说,没有。再等等。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那时候想,要是再不来,就得杀牲口了。杀完牲口,就得杀……
他没往下想。
杨亮看着他的脸色,知道他想起来了。
“你见过。”杨亮说,“那些年的事,你忘了?”
杨保禄说:“没忘。”
杨亮说:“没忘就好。”
他拿起那张图,又看了看。
“开春第一件事,永远是种地。不是工坊,不是码头,不是买卖。是种地。种好了地,吃饱了饭,再想别的。吃不饱饭,什么都别想。”
杨保禄说:“那工坊那边……”
杨亮说:“工坊那边,该干的干。但别把命都押在上面。”
杨保禄没说话。
杨亮说:“北岸那片地,去年开了个头,停了。今年继续开。人不够,从工坊那边抽。三十个,五十个,都行。地开出来,种上,明年就多一份粮。”
杨保禄说:“三十个人,干一年,开出来的地,打的粮,还不如他们在工坊干一个月赚得多。”
杨亮说:“那是你算的账。我算的账,不一样。”
杨保禄等着他说。
杨亮说:“你那笔账,算的是今年。我算的,是明年,后年,十年后。今年工坊赚得多,明年呢?后年呢?十年后呢?今年种的地,明年能打粮。明年种的地,后年能打粮。地在那儿,粮就在那儿。工坊不在了,粮还在。买卖不做了,粮还在。”
他看着杨保禄。
“保禄,你说,哪笔账划算?”
杨保禄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年,父亲带着他们开荒。五个人,一把锄头,一把铁锹,从早干到晚。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非要种地?后来懂了。不种地,就得饿死。饿死了,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又不懂了。明明有更好的路,为什么非要走那条最笨的?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杨亮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像是着急,又像是不着急。像是担心,又像是放心。
杨保禄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他低下头。“我明白了。”
杨亮看着他。“你明白了什么?”
杨保禄说:“种地。”
杨亮没说话。
杨保禄说:“北岸那片地,今年开出来。水渠修好,田垄打好,明年种上。”
杨亮说:“怎么开?”
杨保禄说:“从工坊抽三十个人。再从牧草谷那边调几个老把式,带着干。”
杨亮说:“工具呢?”
杨保禄说:“工坊那边出。锄头、铁锹、犁,都备好。”
杨亮说:“牛呢?”
杨保禄说:“从牧场那边调几头。”
杨亮点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保禄,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种地吗?”
杨保禄说:“知道。怕没粮。”
杨亮说:“不只是怕没粮。”
他看着窗外。
“你没挨过饿。”
杨保禄愣了一下。
杨亮说:“你没挨过真正的饿。你不知道,一个人饿到不行的时候,会干什么。”
杨保禄没说话。
杨亮说:“人会吃草,吃树皮,吃土。吃完了,吃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什么工坊,什么买卖,什么规矩,都没了。人能活着,就是最大的规矩。能活着,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杨保禄。
“咱们这四千人,好不容易让他们吃饱了,穿暖了,认字了,讲道理了。你让他们再饿一次,什么都完了。”
杨保禄听着,后背有点发凉。他想起去年那些新来的流民,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怕。那些人,不是人,是鬼。饿鬼。
“我知道了。”他说。
杨亮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去办吧。”
杨保禄从书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风还凉,但不像冬天那么冷了。春天要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老哈特在牧草谷那边等着他。
牧草谷的冬天没什么人。地是空的,光秃秃的,一片一片,延伸到山脚下。老哈特站在地头,穿着一件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