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杨定军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有力的动静,透过妻子的肚皮传到他掌心里。
他在黑暗中笑了。
四月初九,清晨。
杨定军正在工坊里跟弗里茨讨论纺车的锭子角度问题。两人蹲在地上,用小石子画图,旁边摆着几个不同角度的木头锭子。杨定军认为锭子跟水平面的夹角应该在十五度左右,弗里茨觉得十度更稳当,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正争执着,卢卡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二少爷!二少夫人她……诺力别婶子让你赶紧回去!”
杨定军手里的锭子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问卢卡:“她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诺力别婶子只说让你回去!”卢卡被他的表情吓住了。
杨定军转身就跑。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从工坊到内城,平时要走一刻钟。杨定军跑得飞快,穿过石板路、跳过排水沟、从码头边抄近道,不到半刻钟就冲进了内城大门。
院子里,诺力别的两个女徒弟正在烧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杨宁被奶娘抱着站在院子里,小脸上满是茫然,看见父亲跑进来,伸手要抱。
杨定军抱了一下女儿,又交给奶娘,大步往产房走。
产房的门关着。杨保禄站在门外,看见弟弟跑来,伸手拦住他。
“别进去。”
“我——”
“你进去帮不上忙,只会添乱。”杨保禄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诺力别在里面,她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不会有事。”
杨定军站在门口,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产房里传来玛蒂尔达的声音——不是哭喊,是压抑着的、闷在喉咙里的呻吟。她生杨宁时也是这样,再疼也不肯大声叫,怕吓着孩子,怕惊着旁人。
杨定军听着那声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杨保禄把他拉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又让人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杨定军接过碗,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产房的门。
时间过得很慢。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往西偏。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弗里茨来了,汉斯来了,老康拉德来了,连朱塞佩都从玻璃工坊赶过来,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杨安远和玛格丽特也来了,玛格丽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挨着杨安远站着。
杨亮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书房的廊檐下,远远看着产房的方向。诺力别跟他说过,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情绪波动,最好不要靠近。他听了,但没回屋,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地面。
产房里,玛蒂尔达的呻吟声越来越密了。
杨定军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到东墙根,又走回来;走到西墙根,再走回来。杨保禄看着弟弟跟困兽似的转圈,没再拦。
“二叔。”杨安远忽然开口。
杨定军停下脚步,看向侄子。
“二婶会没事的。”杨安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爷爷说过,盛京的女人生孩子,比别处安全得多。”
杨定军看着侄子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忽然想起来——安远出生那年,也是诺力别接生的。那时盛京还只是个几百人的小村子,诺力别刚开始跟着杨亮学接生,手法还生疏。安远是臀位,生了整整一夜才出来,杨保禄在门外蹲了一宿,脚都蹲麻了。
“你爹当年比我还急。”杨定军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杨安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杨保禄。
杨保禄站在廊柱旁边,手里也捧着一碗水,水面纹丝不动——但仔细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当爹的,什么时候都一样。
午后,日头偏西时,产房里终于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响亮、有力,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尖锐和理直气壮,穿过门板,穿过院子,一直传到书房的廊檐下。
杨定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诺力别的一个女徒弟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笑:“二少爷,是个小少爷!母子平安!”
杨定军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石凳上。
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弗里茨拍着汉斯的肩膀哈哈大笑,朱塞佩在院门口画了个十字,用意大利语念叨了一句什么。杨安远长长吐了口气,玛格丽特紧紧抓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杨保禄放下水碗,走到弟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爹了,第二次。”
杨定军抬起头,看着哥哥,嘴角慢慢咧开——那个笑容有点傻,跟他平时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完全不搭。
杨亮站在书房的廊檐下,听见了那声啼哭。
他没有动,只是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