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定军呢。”
“在工坊。”杨保禄说,“我去叫他?”
杨亮摇了摇头。“让他忙。”
珊珊把小米粥的碗收走,又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杨亮喝了两口,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榆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吹过去,影子晃一晃,又停住。
“保禄。”杨亮忽然开口。
“爹。”
“你和定军,这些年,都做得不错。”杨亮的声音很慢,一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隔着比平时更长的空隙,“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杨保禄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爹你别说这种话”,但说不出口。父亲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的人。三十八年前他带着一家人来到这片河谷,从五个人到四千人,从一座木屋到百座工坊,从一袋种子到满仓粮食。他从来不需要人哄。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像说今天的天气、说田里的墒情、说炉子里的火候一样。
“你弟弟。”杨亮又说,“定军这个人,心思都在技术上。他不是不管事,是管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你管人,他管物。你们俩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杨保禄点头。
“玛蒂尔达是个好媳妇。定军有时候犯轴,她担待着。”杨亮停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缓了几息才平下来,“两个孩子,杨宁和杨安,你要替你弟弟看着点。定军自己不太会管孩子,玛蒂尔达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知道。”
杨亮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杨保禄坐了一会儿,确认父亲睡着了,才轻轻站起来,退出了卧房。
院子里,珊珊正在收晾晒的草药。杨保禄走过去,帮她把一捆艾草从绳子上取下来。艾草是端午节前后收的,晒干了用来熏屋子、煮水泡脚。珊珊每年都要收一大批,分给内城各家。
“娘。”杨保禄把艾草放进竹筐里,“爹的身子,到底怎么样。”
珊珊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捆艾草取下来,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
“你爹不是病。”她说,“是老了。”
杨保禄站在那里。三十八年前母亲跟他一起穿越到这片土地上时,他只有四岁。三十八年过去,母亲从一个年轻妇人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汁液。但她的眼睛还是跟年轻时一样,看人看事,清清楚楚。
“人的身子,像一盏油灯。”珊珊把竹筐端起来,放在廊檐下,“灯油烧完了,灯就灭了。添油能多亮一会儿,但添不了多少。草药是添油,不是造油。”
杨保禄沉默了很久。
“还能添多少。”他问。
珊珊没有回答。她把竹筐码好,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走进了厨房。
八月初,杨亮把两个儿子叫到了床前。
那天早上杨定军刚从工坊回来。他在阿勒河边选了一块地,准备建新的水力纺纱车间。现有的纺织工坊已经塞了六台十六锭纺车,屋顶下面挤得满满当当,卢卡跟弗里茨抱怨说喂棉条的时候转身都困难。杨定军决定在河下游半里的地方另建一座单独的纺纱工坊,专门放新式纺车。他花了三天时间测了河水的流速,选了水轮的位置,画了工坊的平面图,让木匠老约翰开始备料。
他刚洗完手,准备吃早饭,诺力别就来了。说父亲让过去。
杨定军走进父亲的卧房时,杨保禄已经在了。杨亮靠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三个枕头,才勉强撑住上半身。他比七月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里衣下面凸出来。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看着两个儿子走进来,目光从杨保禄脸上移到杨定军脸上,又从杨定军脸上移回杨保禄脸上。
“坐下。”杨亮说。
杨保禄和杨定军在床前的两条矮凳上坐下。珊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杨亮看着两个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阿勒河的水声和远处工坊水车转动的吱呀声。这些声音在盛京响了三十多年,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已经成了这片土地上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把你们叫来,是有几句话要说。”杨亮的声音比七月的时候更慢了,中间停顿的次数更多了,“不是交代后事。后事没什么好交代的,你们俩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走了你们也撑得住。我要说的是别的事。”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你们俩,性格不一样。保禄像一把锤子,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敲下去,敲平了算。定军像一把锉刀,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来回磨,磨到严丝合缝为止。锤子有锤子的用处,锉刀有锉刀的用处。但锤子和锉刀搁在一个工具箱里,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杨亮的用词简单直接,没有比喻的铺陈,只是把话说明白。
“我走了以后,盛京归保禄,林登霍夫归定军。这是早就定好的,不用再议。但有一条——两家不分家。不是让你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