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和杨定军同时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沉。
杨亮的目光落在杨定军身上,停了一会儿。
“定军,我单独跟你说几句。”
杨保禄站起来,退出了卧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他听不清内容。他没有多留,穿过院子,走到老榆树下面等着。
卧房里只剩下杨亮和杨定军两个人。
杨亮看着小儿子。杨定军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杨亮教他认字,他就是这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书本,不东张西望。三十一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姿势。
“你跟你哥不一样。”杨亮说,“你哥管人管事,心里装着一本账,谁干了多少活,该领多少工钱,哪批货该往哪送,他记得清清楚楚。你心里装的是另一本账——齿轮怎么啮合,锭子转多快,炉子烧多热,料怎么配。这两本账,盛京都需要。”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杨定军坐得更直了。
“你搞技术,一钻进去就什么都忘了。这没什么不好,盛京有今天,你那些齿轮和配方占了一半的功劳。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玛蒂尔达,有杨宁,有杨安。玛蒂尔达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林登霍夫那边格哈德管着日常事务不用你天天盯着,但你是丈夫,是父亲。这个身份,比你的纺车重要。”
杨定军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杨亮没让他开口,“你想说你心里有她们,只是嘴上不会说。我知道。玛蒂尔达也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你回家吃一顿饭,抱一会儿杨安,教杨宁认几个字,这些事花不了多少时间,比你修一个齿轮少得多。但它们对玛蒂尔达和那两个孩子来说,比你修一百个齿轮都重要。”
杨定军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榆树影在窗纸上晃了又停,停了又晃。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我记住了。”他说。
杨亮看着他小儿子的脸。三十二岁的杨定军,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额头上有几条抬头纹,那是常年盯着工坊的炉火和图纸熬出来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三十一年前那个坐在矮凳上认字的小儿子的眼睛——安静,专注,不躲闪。
杨亮伸出手。杨定军握住了。父亲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但握力还在。
“你的事,我帮不上什么了。”杨亮说,“十六锭的纺车,钾碱的提纯,蓝玻璃的配方,水力工坊的选址,这些你比我懂了。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继续走就行了。”
杨定军握着父亲的手,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会说“爹你放心”这种话的人。他只是握着,握得很紧,像小时候过阿勒河上的独木桥时父亲牵着他的手一样紧。
从父亲的卧房出来,杨定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榆树的树荫落在他身上,风吹过去,树叶哗啦啦响。杨保禄站在旁边,兄弟俩谁也没有说话。珊珊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汤走过,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有说话,推门进了卧房。
八月上旬,杨定军开始建新的纺纱工坊。
选址在阿勒河下游,离现有的工坊区大约半里地。这一段河岸地势平缓,河水的流速在杨定军测过的几个点里是最稳的,四季变化不大。岸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和几丛矮灌木,土质是沙壤土,挖地基不费劲。
杨定军带着卢卡和弗里茨在河边蹲了一上午。他用一根麻绳系着石块测了水深,又用几根木桩钉在河岸上标记了水轮的预定位置。卢卡在旁边用炭笔在木板上画草图,杨定军说一句他画一笔。水轮的直径,传动轴的长度,齿轮的位置,锭子的排列,一间工坊里能放几台机器,每台机器占多大地方,人走动需要多宽的通道,原料和成品怎么进出。这些东西杨定军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半个月,现在一个一个落到木板上。
木匠老约翰带着几个学徒开始备料。建水轮需要整根的橡木,盛京周围的山上不缺橡树,但砍下来之后要晾过才能用,湿木料做水轮,用不了多久就会开裂变形。杨定军让老约翰先从库存里挑——盛京的木工房常年存着各种尺寸的干木料,有备无患。老约翰在木料堆里翻了半天,挑出几根够粗的橡木方子,用墨线弹了尺寸,开始锯。
石匠那边也动了工。水轮要架在石头基座上,传动轴的轴承座也要用石料砌。盛京的石匠师傅姓魏,是从巴塞尔迁过来的,在盛京干了十几年,手艺扎实。他带着两个徒弟在河边挖地基,把大块的青石从采石场运过来,用锤子和凿子修整成需要的形状。锤子敲在凿子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河谷里传出去老远。
杨保禄每天傍晚都会过来看一圈。他不懂水轮的构造,也不问齿轮和传动轴的细节,但他能看出工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