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把动力传得又平又匀。
他站起来,走到工坊里面。四台纺车正在全速运转,卢卡已经站到了第一台机器旁边,手里攥着棉条,眼睛盯着锭子上的纱线。六十四只锭子,纱线在它们之间穿梭,像六十四条细细的白蛇同时游动。纱线绷得笔直,从头到尾张力均匀,没有一根松弛,没有一根断头。
杨保禄从河对岸走过来了。他踩着垫在河里的几块石头,一步一步跨过来,靴子沾了水也不管。他走进工坊,站在杨定军旁边,看着那六十四只旋转的锭子。
看了很长时间。
“四台。”杨保禄说。
“四台。”杨定军说。
“一台十六锭,四台六十四锭。这一间工坊,抵得上旧工坊全部六台机器。”杨保禄的心算跟他人一样,不绕弯子,直来直去。
“不止。”杨定军走到第三台纺车旁边,伸手从收纳架上取下一只纱锭,递给杨保禄,“转速比旧的高。铁齿轮传动损耗小,主轴转速比木头齿轮的时候快了将近两成。六十四锭的实际产量,大约相当于旧机器的八十锭。”
杨保禄接过纱锭,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纱面。细密,均匀,比十六锭纺车刚试出来时的纱又好了——因为转速更稳,加捻更充分,纱的均匀度更高了。他把纱锭放回去,在工坊里走了一圈。四台机器,每一台他都停下来看了看。他不看齿轮和轴承,只看纱锭。收纳架上码着的纱锭,一个一个,白白胖胖,缠得紧实均匀。
看完,他走到杨定军面前。
“这间工坊,以后就是盛京的印钱炉子。”他说。
杨定军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傍晚,杨定军回到内城,先去父亲的卧房。
杨亮醒着。他靠在枕头上,珊珊正在给他读杨定军前天抄好的一页笔记。笔记的内容是关于铁齿轮的齿形改进,画了几张草图,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材料。珊珊读得不快,遇到图就停下来,把本子举到杨亮面前让他看。
杨定军走进来时,珊珊停下了。杨亮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落在杨定军脸上。
“试成了?”杨亮问。
“成了。四台,六十四锭,铁齿轮传动,转速比旧机器快两成。”
杨亮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杨定军看见了。
“铁齿轮。”杨亮说,“你自己想出来的。”
“齿轮的齿形,画了十几遍才定下来。汉斯铸了废了五炉,第六炉成了。”
杨亮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朝杨定军的方向抬了抬。杨定军握住了。父亲的手还是很瘦,但今天的握力比前几天大了一点。
“你比你爹强。”杨亮说。
杨定军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不是,想说这些都是从父亲的笔记里学来的,想说是父亲教他认字画图,教他格物致知,教他一遍不成再来一遍。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握着父亲的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阿勒河的水声和工坊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水力纺纱工坊今天没有停,四台六十四锭的机器从下午一直转到傍晚。卢卡说他要盯着运转数据,今晚不睡了。弗里茨说他陪着。老约翰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说明天一早还来。
这些声音杨亮都听得见。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着盛京三十八年来从未停止过的声音。
杨定军握着父亲的手,坐在那里。杨保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兄弟俩一个在床边,一个在门口,中间是他们的父亲。
珊珊把油灯点亮,放在窗台上。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