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杨定军说。
卢卡不敢再问了。
杨定军把碗里的麦粥喝完,站起来,走到河边洗了碗。河水冰凉,冲在手指上,把他从某种恍惚的状态里拉了回来。他蹲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过的小鱼。
他想起父亲说,你心里有她们,只是嘴上不会说。但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
杨定军把碗扣在岸边的石头上,站起来,往内城走去。
他走进父亲的卧房时,杨亮醒着。珊珊正在喂他喝米汤,看见杨定军进来,把手里的碗递给他。杨定军接过碗,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米汤,送到父亲嘴边。
杨亮喝了一口,看着他。“工坊那边……水轮装上了?”
“明天上叶片。”杨定军说,“后天试水。”
杨亮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水轮的直径和叶片的倾角。以前他会问的。现在他不问了。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他已经把该问的都问完了。剩下的,是杨定军自己的事。
杨定军一勺一勺把米汤喂完。碗底还剩一点,他用勺子刮了刮,送到父亲嘴边。杨亮喝了,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这一碗米汤花掉了他攒了一上午的力气。
杨定军把碗放下,没有走。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传来阿勒河的水声。水力工坊的水车还在转,十六锭纺车的嗡嗡声隔着半里地也能隐约听见。朱塞佩大概正在烧今天的第三炉蓝玻璃,弗里茨大概正在检查钾碱蒸发灶的火候,老约翰大概正在吃午饭,吃完就会去继续拼水轮的叶片。
这些声音,杨亮听了三十八年。从第一座水车吱呀吱呀转起来的那天起,一直听到现在。
杨定军坐在父亲床边,听着窗外的水声,听着父亲平稳下来的呼吸。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需要想。
八月二十二,水力纺纱工坊的水轮试水。
那是一个晴天。阿勒河的水位在夏季末梢降了一些,流速比六月时稍缓,但对于杨定军设计的水轮来说正好。水轮的直径是十二尺,二十四片叶片,用老橡木拼成,轮毂处镶了铁套,套在传动轴上。传动轴是一整根钢料打制的,汉斯带着铁匠坊的学徒锻了五天,淬火后磨光,架在石砌的轴承座上。轴承座里嵌了铜套,铜套内壁磨得光滑如镜,抹了猪油做润滑。
杨定军站在水轮旁边,一只手搭在离合器的手柄上。老约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工凿子,指节都捏白了。卢卡蹲在传动轴的末端,盯着第一节齿轮的啮合处。弗里茨站在新工坊的门口,里面是四台等待接入动力的十六锭纺车,锭子上已经绕好了棉条,只等传动轴转起来。
杨保禄站在河对岸。他没有过来,只是隔着河水看着这边。诺力别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杨宁。
杨定军吸了一口气,扳动了离合器的手柄。
木制齿轮轻轻啮合。传动轴开始转动,起初很慢,铁轴在铜套里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像刀刃划过磨石。水轮的叶片吃住了水流,二十四片叶片依次入水、出水,带起的水花在阳光底下碎成无数光点。传动轴越转越快,摩擦声变成了均匀的嗡嗡声,沿着铁轴传到第一节齿轮,第二节,第三节。
卢卡蹲在齿轮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啮合处。铁齿轮是汉斯新铸的,齿形是杨定军在本子上反复画了十几遍才定下来的——不再是简单的三角齿,而是带了弧度的渐开线形状。他画不出渐开线的精确数学曲线,但他知道大概的样子,知道齿面要有弧度才能平稳啮合。汉斯按照他画的木模浇铸出来,用锉刀一个一个齿修整,修了整整三天。
齿轮在转动。铁的齿咬着铁的齿,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声响。没有木头齿轮那种吱吱呀呀的杂音,没有跳齿,没有卡顿。
传动轴把动力传进了工坊。第一台纺车的主轴开始转了,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四台十六锭纺车同时运转起来,六十四只锭子在午后的光线里飞速旋转,发出密集而稳定的嗡嗡声。那声音跟旧工坊里的纺车不一样——旧工坊的纺车是用木头齿轮传动的,声音里总带着某种不均匀的颤音,像人说话时嗓子里含着痰。新工坊的声音是干净的,从头到尾一个调子,像一根拉紧的琴弦被持续拨动。
杨定军站在水轮旁边,听着那个声音,手从离合器手柄上松开。
老约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凿子掉在脚边,他没有捡,只是仰头看着那架正在飞转的水轮。橡木的叶片被河水冲得发亮,水珠从叶片边缘甩出去,在阳光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二十四片叶片轮转不息,水花溅起来又落下,落了又溅起来。
“二少爷。”老约翰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东西,比我打了一辈子的水轮都转得稳。”
杨定军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传动轴的轴承座上。铁轴在铜套里高速旋转,传到手掌上的震动很轻,像摸着一只正在打呼噜的猫。没有木头齿轮那种一拱一拱的顿挫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