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在墓前站了很久。她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刻了字的木板。三十九年前她跟着丈夫来到这片土地上,那时她二十六岁,怀里抱着四岁的杨保禄,肚子里怀着杨定军。三十九年,她把两个孩子养大,看着丈夫把一片荒地变成一座城,看着他写满一本又一本笔记,看着他头发白了背驼了咳血了,看着他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现在他躺在这里了。
诺力别走过来,把一件厚袍子披在婆婆肩上。珊珊拍了拍她的手。两个人站在那里,直到天色暗下来。
守孝从腊月初六开始。
杨保禄和杨定军搬到了内城东北角的一间偏院里。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两侧有厢房。他们把正房的家具清了出去,只留了一张矮桌、几个蒲团。地上铺了草席,兄弟俩就睡在草席上。被子是粗布的,薄薄一条,冬天的寒气从地面渗上来,躺下去后背发凉。
这是杨亮留下的规矩。他自己穿越前是北方人,老家的习俗,父母去世,儿子要守孝三年。到了这里以后他把规矩简化了——三年改成三个月,草席照铺,荤腥照戒,但工坊的事不能停,盛京不能停。他当年把这些话写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杨保禄翻到过,记住了。
第一个七天,兄弟俩每天只吃两顿。早上是燕麦粥和腌菜,晚上是麦饼和白水。没有肉,没有油,连蜂蜜都不放。诺力别每天把饭送到偏院门口,放在门槛外面。杨保禄端进来,兄弟俩坐在矮桌两边,安安静静吃完。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把碗筷放回门槛外面。
杨定军把父亲的笔记从藏书楼搬到了偏院里。五十六本,牛皮封面,麻线装订,用了几十年的本子,有些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他按照父亲记在扉页上的编号,一本一本排开。农业的四本,水利的三本,建筑的七本,冶金和铁工的十二本,纺织的八本,化工的五本,医药的四本,地理和地图的六本,杂项和随笔的七本。最后一本是宗谱,单独放着。
他每天守孝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这些笔记。摊开一本,逐页检查——有没有虫蛀,有没有受潮,字迹有没有褪得看不清。有问题的页面单独誊抄,原页用油纸夹好存档。五十六本笔记,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些页面上的字是父亲三十多年前写的,墨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笔画却还清清楚楚。有一页上画着阿勒河谷的第一张地图,河道还是用炭笔画的,弯弯曲曲,旁边标注着水深和流速。那一年杨定军还没出生。
有些页面上沾着污迹——油渍、汗渍、泥土渍。有一页上甚至有一个淡淡的小手印,是杨定军小时候摸上去的。他五岁还是六岁来着,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把手按在刚写完的纸页上,留下了一个墨迹模糊的小手印。父亲没有骂他,只是把那一页晾干,照常装订进了笔记里。杨定军翻到那一页时,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摸那个手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去了。
杨保禄在守孝期间也没有闲着。他让弗里茨把工坊的账册送到偏院来,每天上午看两个时辰。水力纺纱工坊停了一天就恢复了运转——父亲在世时说过,工坊是盛京的命脉,命脉不能断。但炉子开得比平时晚一个时辰,关得比平时早一个时辰。产量降了一些,但杨保禄没有催。
码头也只停了一天。第二天货船就重新装卸了。船工们干活时比平时安静得多,没有人吆喝号子,没有人扯着嗓子喊话。货箱搬上搬下,缆绳解开系好,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小乔治把南边商队的货物清单送到偏院来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杨保禄看完清单签了字,从门缝里递出来。
腊月十五,杨保禄把父亲的遗言抄录了六份。遗言是杨亮口述、杨定军记录的那一版,写在一张单独的羊皮纸上。内容不长,没有抒情的话,一条一条列得清楚:盛京归杨保禄,林登霍夫归杨定军,两家永不分家。藏书楼的笔记由杨定军整理保存,每年清明春节按祖制祭祖。杨定山是义子,与亲子同等待遇。工坊的收益,两房按比例分配,细则由杨保禄和杨定军商定。
杨保禄坐在矮桌前,把这封遗言抄了六遍。每一遍抄完,他都要跟原版逐字核对一遍。诺力别给他磨墨。盛京自产的墨,用松烟和胶做的,写在纸上黑得发沉。杨保禄的字不如杨定军工整,但一笔一划写得用力,纸背都透出了墨迹。
六份抄本,一份留在盛京内城存档,一份交林登霍夫格哈德存档,一份交瓦尔德堡存档,一份送瓦尔堡子爵处备案,一份送教堂由神父见证,一份由杨定军随身收着。
腊月二十,杨保禄和杨定军出了偏院。
他们在父亲的书房里设了灵位。灵位是一块刨光的杨木板,杨定军亲手刨的。板上刻着杨亮的名字,字是杨定军刻的。灵位前摆着香炉和烛台,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开。
兄弟俩在灵位前跪下。杨保禄从怀里取出那封遗言的原本,展开,双手捧着。
“爹。”他的声音不高,但稳,“您留下的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