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杨定军又念了一遍。
杨宁伸出小手,按在那个字上。“天。”她说。发音不太准,带着一点含混的童音,但声调是对的。
杨定军点了点头,翻到“地”字。
“地。”
“地。”杨宁跟着念。
念到“人”字的时候,杨宁忽然从父亲膝盖上滑下来,跑到摇篮旁边,指着里面的杨安。“人!”她说。杨安正在吃手,被她一指,愣住了,然后继续吃手。
杨定军看着女儿,嘴角动了动。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上面是“日月星”三个字,每个字旁边画着图。日字旁边是一个圆圈,周围画着放射状的线条。月字旁边是一个弯弯的月牙。星字旁边是几个小点。
“日。”杨定军念。
“日。”杨宁跟着念。
“太阳。”
“太阳。”
念到“月”字时,杨宁忽然说了一声“娘”。杨定军停下来看着她。杨宁指着月牙旁边的小图,又说了一遍“娘”。玛蒂尔达的名字,拉丁文写法跟月亮有些像,杨定军有一次跟玛蒂尔达说话时提到过,不知道杨宁什么时候听见了,记住了。
杨定军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月,是月亮。娘的名字是另一个字,爹明天教你。”
杨宁点了点头。她从父亲膝盖上滑下去,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把课本翻回“人”字那一页,指着那个画着的小人。“爹。”她说。然后又指着摇篮里的杨安。“弟弟。”然后指着自己。“宁宁。”
杨定军看着她。三岁半的杨宁,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手指戳在课本上,仰着脸看他,等他点头。
“都对。”杨定军说。
杨宁满意了。她把课本合上,抱着它跑到摇篮旁边,把课本放在杨安的枕头边上。杨安伸手去抓,抓住了课本的封面,往嘴里塞。杨宁把课本夺回来,说“不能吃”,然后把木鸭子塞给他。杨安抱着木鸭子,不闹了。
玛蒂尔达从林登霍夫回来时,杨宁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炭笔在废纸片上画字。她画的不是正经的字,是字的形状——一个方块,里面几道杠杠,看上去像“田”字,但多了一横。她画完一个,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然后又画一个。
玛蒂尔达在石桌旁边坐下。杨宁把自己画的字推到她面前。“娘,看。”
玛蒂尔达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字。”
“田。”杨宁说。
“田字里面是四个小方块,你这个有三个。”玛蒂尔达指着那几道杠杠说。
杨宁把纸拿回去,低头看了看,然后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把多出来的那一道杠擦掉了。擦完,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倒确实像“田”字了。
“定军。”玛蒂尔达转过头,看着坐在廊檐下修纺车零件的杨定军,“她还小。手都握不稳笔,你让她画字,太早了。”
杨定军把手里一个锭子放下。“不早。我三岁认字,四岁读书,五岁学算术。杨家孩子都这样。”
“她不是你。”玛蒂尔达说,“她是她自己。”
“她是杨家的孩子。”杨定军的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商量的意思,“杨家的孩子,三岁认字,四岁读书,五岁学规矩。不是要她学成什么样,是让她从小知道,识字读书是吃饭喝水一样的事,不是额外加给她的负担。”
玛蒂尔达看着丈夫。杨定军的脸被廊檐的阴影遮住了一半,但眼睛是亮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平时说齿轮和锭子时那样简短。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这些话他在心里存了很久。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教你的。”玛蒂尔达说。这不是问句。
杨定军点了点头。“我三岁时,他每天晚上把我抱在膝盖上,翻开那个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一遍,问我记住了没有。我说记住了,他就翻到下一页。我说没记住,他就再念一遍。有时候一页念五六遍,他不烦。”
他停了一下。
“他白天在田里干一天活,晚上回来还要教我和大哥认字。灯油贵,他舍不得多点,就着一盏灯,我和大哥凑在两边,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他念完了,让我们在沙盘里写。写错了,他握着我们的手写一遍。写对了,他点一下头,翻下一页。”
杨定军的声音平得像阿勒河冬天的水面。
“我五岁那年,大哥九岁。爹开始教我们算术。一加一等于二,他不在沙盘里写,带着我们到码头边,数装船的货袋。一袋加一袋,两袋。两袋加两袋,四袋。数完了,让我们在本子上记下来。第二天货船走了,他让我们算,走了一船货,码头上还剩多少。我们算不出来,他就带着我们到码头边,数剩下的货袋。数完了,再算一遍。反复几次,我们就会了。”
玛蒂尔达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不是在教我们认字算术。”杨定军说,“他是在教我们看世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