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画字。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炭笔,看着父亲。她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她知道父亲在说爷爷。爷爷她记得。爷爷生病以前,每天傍晚都会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她追鸡撵狗。有时候爷爷会把她叫到跟前,用手指在她掌心里写一个字,让她猜。她猜不出来,爷爷就笑。
“那规矩呢。”玛蒂尔达问,“五岁学规矩,学什么。”
杨定军把锭子拿起来,用一块麻布擦了擦。“规矩不是打骂。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该做的事,不想做也得做。不该做的事,想做也不能做。”
“她才四岁。”
“四岁不小了。”杨定军说,“我四岁时,爹带着我去田里捡麦穗。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我蹲了一会儿就不想干了。爹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回去。他蹲在我旁边,一颗一颗捡。我看着他捡,蹲下去,继续捡。那天捡完,回到家里,他把捡来的麦穗放在桌上,让我数。我数了,一百多颗。他说,你捡的这些,够蒸一个馒头。”
杨定军把擦好的锭子放进旁边的木箱里。
“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也没有罚过我。他只是做给我看。他做了,我就跟着做了。规矩就是这样,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做出来的。”
玛蒂尔达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石桌旁边,把杨宁画字的废纸片收拢起来。杨宁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像“田”,有的像“日”,有的什么都不像。玛蒂尔达把纸片叠整齐,放在桌角。
“你爹把你教得很好。”她说。
杨定军抬起头,看着妻子。
“但杨宁不是你。她像我一样,有一半日耳曼的血。她不会完全按照你爹教你的方式长大。”玛蒂尔达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退让,“你教她认字,我不拦着。你教她算术,我也不拦着。但她累了,你得让她歇。她不想画了,你得让她去玩。你是她爹,不是她师傅。”
杨定军看着玛蒂尔达。玛蒂尔达也看着他。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杨宁从石凳上滑下来,走到父亲面前,仰着脸。
“爹,明天还画字吗。”她问。
杨定军低头看着女儿。四岁的杨宁,脸上沾着一道炭笔灰,从额角斜下来一直到下巴。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跟杨定军一模一样。
“画。”杨定军说。
杨宁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石桌旁边,拿起炭笔,继续在废纸片上画起来。
玛蒂尔达看着丈夫。杨定军把目光从女儿身上收回来,拿起木箱里最后一个锭子,用麻布慢慢擦着。
“我会看她的。”他说,“累了就歇。”
玛蒂尔达没有再说什么。她在杨宁旁边坐下,拿起一张废纸片,也画了一个字。她画的是拉丁文的“月亮”,笔画弯弯的,像窗外的月牙。杨宁凑过来看,说“好看”,然后把自己的炭笔递过去,让母亲再画一个。
杨定军坐在廊檐下,手里擦着锭子,目光偶尔抬起来,看一眼院子里头碰头的母女俩。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混着水力工坊铁齿轮的嗡嗡声。杨安在屋里醒了,发出几声短促的哭声,然后停了,大概是奶娘把他抱起来了。
他把最后一个锭子擦完,放进木箱,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杨宁画的字铺了半张桌子,玛蒂尔达画的拉丁文月亮被杨宁拿走了,正用炭笔在上面描。描得歪歪扭扭,但弯月的形状还在。
杨定军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炭笔,在废纸片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汉字——“月”。
他把纸片放在杨宁面前。
“这是月亮的月。”他说,“娘画的,是拉丁文的月。都是月。”
杨宁把纸片拿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她把两个“月”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方正,一个弯弯的。看了一会儿,她从石凳上滑下来,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抱着杨亮留下的那本《识字课本》出来了。她把课本翻到“月”字那一页,把纸片放在旁边。课本上的“月”字和父亲写的“月”字一模一样。她把拉丁文的月亮放在课本旁边,三个“月”排成一排。
“三个。”她说。
杨定军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着那三个“月”。
“三个都是月。”他说。
杨宁满意了。她把课本合上,把纸片夹进去,抱着课本跑回了屋里。
玛蒂尔达看着杨定军。杨定军蹲在地上,看着女儿跑走的背影。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他蹲在那里,没有马上站起来。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玛蒂尔达看着他。
“她不是我。”杨定军站起来,“她是她自己。”
玛蒂尔达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
傍晚,杨安远从学堂回来。他经过杨定军的院子门口时,杨宁正蹲在门槛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