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在泥地上画字。她画了一个“田”,里面四个小方块,一个不少。
杨安远停下来,蹲在门槛外面,看她画。杨宁画完,抬头看见他,把树枝递过去。
“安远哥哥,画一个。”她说。
杨安远接过树枝,在旁边画了一个“水”字。杨亮编的《识字课本》里,“水”字排在“天地人日月星”后面,旁边画着阿勒河的波浪。杨安远画完,杨宁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把他的“水”字抹掉了,自己重新画了一个。她画的“水”字,中间那一竖是弯的,像阿勒河的河道。
杨安远看着她画的歪“水”,说:“像河。”
杨宁点点头,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山”字。三竖,中间高两边低,像盛京背后的山梁。画完,她把树枝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进院子里去了。
杨安远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田,水,山。杨宁画的不是字,是她看见的东西。田是工坊外面那片麦田,水是阿勒河,山是盛京背后的山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自己院子走去。玛格丽特在厨房里揉面,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沾着一块面粉。看见他进来,她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压下去。
“今天学了三栏账。”她说,“进项,出项,结余。诺力别说我算得比上个月快了。”
杨安远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半年以后。”他说。
玛格丽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我跟爹说了,半年以后去瓦尔特堡。这半年,我们把账学透。不光会记,还要会看。知道哪些数字容易作假,哪些地方容易出漏洞。学透了,再去。”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她把面团翻过来,继续揉。
窗外,盛京的暮色正在落下来。阿勒河的水声混着工坊的嗡嗡声,从远处传过来。学堂里的孩子们已经散了,空地上留着他们踩出的脚印,深深浅浅的。杨宁画在地上的那些字,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田”字的四个小方块还看得见,“水”字的弯竖还看得见,“山”字的三座山峰还看得见。
杨安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玛格丽特揉面。面团在她掌心里一翻一滚,越来越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