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守孝期满。
杨保禄那天早晨从偏院出来,直接去了珊珊的屋子。珊珊正在窗边缝一件棉袄,是给杨安做的,针脚细密。杨保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母亲面前蹲下。
“娘,帮我剃胡子。”
珊珊把针线放下,看着大儿子。杨保禄蹲在她面前,脸上的胡须乱七八糟,鬓角盖住了耳朵,头发戳在领口上。他的眼睛跟三个月前一样亮,但眼眶下面多了两道青色的印子,是睡草席睡出来的。珊珊伸出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须。胡须粗硬,扎手。
“你爹当年守孝,也是三个月没剃。”珊珊说,“满三个月那天早上,他蹲在我面前,也是这个样子。我给他剃的。”
她从针线筐里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把磨得极薄的小刀。杨保禄把脖子仰起来。珊珊先用剪刀把长胡须剪短,咔嚓咔嚓,灰黑色的胡须一撮一撮落在膝盖上铺的麻布上。然后用小刀贴着皮肤刮,刀锋所过之处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三个月没见日头,皮肤比原来白了不少。
刮完下巴刮上唇,刮完上唇刮鬓角。最后是头发。珊珊把束发的布带解开,灰黑夹杂的头发披散下来。她用剪刀剪掉长的部分,然后用小刀把鬓角和后颈的发际线修齐。碎发落了一地。全部收拾完,珊珊用湿布把他脸上的碎发擦干净,然后退后一点看了看。
“瘦了。”她说。
杨保禄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皮肤被刀锋刮过,微微发烫。“轻了不少。”
珊珊把麻布上的胡须和碎发包起来,放在一边。这些不能乱扔,要收到父亲墓前烧掉的。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做的袍子,灰色的粗布,针脚是她一针一线缝的。杨保禄接过来穿上。袍子比身上那件合身,领口不勒,袖长刚好。他在母亲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停了几息。珊珊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杨定军的胡子也是那天剃的。他没有去找珊珊,是玛蒂尔达给他剃的。
玛蒂尔达让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她拿着珊珊给的小刀,学着婆婆的手法,先用剪刀剪短,再用刀刮。她的手指按在杨定军下巴上,感觉到那些粗硬的胡须在刀锋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杨定军仰着脖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别动。”玛蒂尔达说。
杨定军不动了。玛蒂尔达一刀一刀刮过去。她从没给人刮过胡子,手法生疏,刮到下颌拐角处刀锋斜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赶紧用拇指按住,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小撮草木灰敷上。杨定军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刮完胡子,玛蒂尔达把他鬓角的长发也修了。修完,她用湿布把他脸上的碎发擦干净,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杨定军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但眼睛还是那样,安静,专注,像冬天阿勒河的水。
“这三个月,你每天晚上回来吃饭,吃完就走。”玛蒂尔达把剃下来的胡须拢到麻布上,“杨宁问我,爹为什么不留下来。我说爹在给爷爷守孝。她问守孝完了是不是就不走了。我说是。”
杨定军看着妻子。玛蒂尔达的手指上沾着剃下来的胡须碎,指甲缝里有草木灰。她的脸被枣树稀疏的枝影遮住了一半。
“不走了。”他说。
玛蒂尔达把麻布包好,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粥,放在杨定军面前。粥是小米熬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杨定军端起碗,埋头吃起来。玛蒂尔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三个月来,他每天傍晚回来,坐在这个位置,吃完一碗粥,抱一会儿杨安,教杨宁认两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回偏院。今天他吃完了,没有站起来。
杨宁从屋里跑出来,爬到杨定军膝盖上,伸手摸他的下巴。摸完,她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不扎了。”她说。
杨定军把她抱起来。杨宁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杨安在屋里醒了,发出几声短促的哭声,然后停了,大概是奶娘把他抱起来了。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冬日的阳光里轻轻晃。
同一天,杨定山也剃了胡子。
他的胡子是在城墙上剃的。远瞳队值夜的队员带了小刀和一碗热水,杨定山坐在城墙垛口上,仰着脸,让队员给他刮。远瞳队的队员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刀法比玛蒂尔达熟练得多,一刀过去干干净净,不到一刻钟就刮完了。杨定山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站起来,继续巡视城墙。
安远的守孝期比父辈们晚一些开始,也晚一些结束。杨亮去世时他带着玛格丽特在瓦尔德堡,接到消息赶回盛京时,祖父已经下葬了。他在祖父的墓前跪了一整天,然后按照杨保禄的吩咐,回瓦尔德堡继续管事。他把胡子留了起来。十六岁的少年,胡子还是软软的绒毛,稀稀拉拉长在下巴上,不成形状。玛格丽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