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满的那天,玛格丽特给他剃了胡子。小刀刮过那些软软的绒毛时,杨安远仰着脖子,喉结一动一动。玛格丽特的手很稳——她在盛京跟诺力别学管账,也学了这些伺候人的活。刮完,她用湿布擦干净他的脸。杨安远摸了摸下巴,光滑得像河边的鹅卵石。
“以后每年腊月,我都留三个月。”他说。
玛格丽特把剃下来的绒毛包好,放在桌上。“到时候我还给你剃。”
杨定军从偏院搬回自己院子的第二天,开始编《杨氏技术纪要》。
这件事是父亲在笔记最后一页写的。字迹潦草,是临终前那段时间的手笔。杨亮写道,五十六本笔记太杂太细,除了杨定军自己,旁人很难看进去。希望杨定军能把这些笔记里最核心的技术提炼出来,编一本简明的东西。不用面面俱到,但要条理清楚,让以后的人能看懂、能用。
杨定军把父亲的这句话抄在《纪要》的扉页上。然后他开始一条一条选。农业方面,选了轮作的法子、大豆肥田的原理、排水沟的挖法、选种的标准。水利方面,选了水轮的建造尺寸、叶片角度的调节范围、传动轴的安装要领。冶金方面,选了炒钢法的温度控制、淬火的火候判断、铁齿轮的齿形图和铸造要求。纺织方面,选了十六锭纺车的装配图、铁齿轮的啮合数据、棉条喂入的速度和纱线张力的关系。化工方面,选了钾碱的提纯步骤、蓝玻璃的配方、漂白粉的制法。
他一条一条用自己的话重新写过。父亲的笔记里有很多后世带来的术语,有些他自己也半懂不懂,有些他懂但别人不可能懂。他把这些术语替换成盛京工坊里日常使用的说法,把复杂的原理简化成可以照着做的步骤。写完了,他拿去让卢卡看。卢卡看完,说能看懂。他又拿去让汉斯看。汉斯看完,说照着这个能铸出齿轮。他才定稿。
《纪要》编了将近两个月。编完那天是腊月初,盛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杨定军把厚厚一沓书稿用油布裹好,放进樟木箱子里,跟父亲的五十六本笔记放在一起。箱子锁上,钥匙揣进怀里。
安远出发去瓦尔德堡,是腊月十二。
杨保禄给他配了一个管事。这人姓宋,四十多岁,是盛京内城的老人。老宋原本是码头边管货仓的,账目清楚,人也稳重。杨保禄把他从码头调过来,让他跟着安远去瓦尔德堡。老宋没有什么不愿意,把货仓的钥匙交了,卷了一床铺盖,第二天一早就等在安远院子门口。
玛格丽特跟着安远一起去。她把诺力别教的管账本事学了半年,进项出项结余,一条一条记得清楚。临行前诺力别送了她一本空白的账册,粗布封面,纸页厚实。玛格丽特把账册放进包袱里,又把杨安远书架上的几本书也装了进去。
杨安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老宋把行李搬上马车。两床铺盖,一袋干粮,一箱书,一箱账册笔墨,还有玛格丽特的一小包衣物。东西不多,一辆马车绰绰有余。
杨保禄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安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袍子,腰间系着布带,头发用银簪束起来。他的下巴光溜溜的,是玛格丽特三天前给他新剃的。杨保禄的目光在那片光滑的下巴上停了一下。十六岁的少年,胡须还没长硬,剃过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杨保禄记得,三个月前安远回盛京奔丧时,下巴上那些软软的绒毛。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蓄须。
“学堂那边,你走了,谁来教。”杨保禄问。
“卢卡的大儿子。”安远说,“他今年十七了,字认得全,算术也过得去。我带了半年,能顶上了。”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安远不声不响的,把接替的人都安排好了。
“瓦尔德堡那边,有什么难处,派人回来说。”
安远点了点头。他扶着玛格丽特上了马车,自己翻身上马。老宋坐在车把式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瓦尔德堡的地契和康拉德送来的佃农名册。
马车轱辘碾着冻硬的石板路,往盛京东门驶去。杨保禄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诺力别站在他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留了三个月胡子。”诺力别说,“他爷爷要是看见,会笑的。”
杨保禄没有说话。他看着马车变成远处的一个灰点,然后转身往码头走去。
杨定军每隔一两个月骑马回一次林登霍夫。路是瓦尔德堡的佃农们修过的,垫高了,铺了碎石,下雨天也不再泥泞。骑马快走,从盛京到林登霍夫一天半就到了。
格哈德每次都在城堡门口等他。老骑士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好。他把这一个月的账册和信件整理好,放在大厅的长桌上,等杨定军来了逐件过目。大事其实不多。周围几个骑士领的租子按时交了,瓦尔德堡的冬小麦返青了,北边诺德海姆子爵最近又消停了。格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