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走到码头边,看着船工们卸货。硫磺袋子从船舱里搬出来,在码头上码成一排。六百袋硫磺,每袋大约六十斤,淡黄色的粉末从粗麻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里留下一层极细的黄尘。船工扛着袋子走跳板,跳板被压得弯弯的,硫磺粉尘落在肩上和头发上,黄扑扑的一层。硝石袋子更重,每袋八十斤往上,灰白色的结晶颗粒在袋子里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船工扛硝石的时候走得更慢,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
意大利羊毛是单独装的,用油布裹了两层,摸上去干爽柔软。羊毛是吉拉尔迪半卖半送的,说让盛京的纺织工坊试试,如果能混纺进棉布里,也许能织出一种新的料子。橄榄油装在小木桶里,桶盖用蜡封了,一共十桶。还有一箱书籍,是吉拉尔迪从佛罗伦萨旧书商手里收来的,封面上沾着托斯卡纳的尘土。
朱塞佩蹲在码头边,贝纳托把一小袋东西递给他。袋子不大,用细麻布缝的,袋口扎着皮绳。朱塞佩解开皮绳,在掌心里倒了一点钴粉,对着阳光看了看。钴粉在阳光下蓝得发紫,颗粒比上一批更细,沾在指腹上像碾碎了的靛蓝花瓣。朱塞佩把钴料袋口重新扎紧,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抬头用意大利语问了贝纳托一句什么。
贝纳托回答说这袋钴是吉拉尔迪从威尼斯一个新渠道拿的货,去年那个阿拉伯商人今年不来了,换了个从东方来的商人,据说跟君士坦丁堡那边有直接联系。朱塞佩听完,把钴料袋又往怀里塞了塞,说这袋钴的成色比他以前在米兰用过的最好的一批还要正。
小乔治跟杨保禄进了内城院子。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几片落在石桌上。诺力别端了两碗凉茶过来,小乔治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开始详细汇报这一趟的路上情况。车队五月从盛京出发时是五辆马车,到巴塞尔时迈尔帮忙换了两匹骡马,原来的骡子前蹄开裂不能走山路了。
翻圣哥达山口之前,在关卡被勃艮第伯爵新设的税卡拦住,税吏开口就要两成五。卡洛曼出面,最终磨到两成。过了山之后,在科莫湖附近遇到一段塌方的路,多绕了两天。在米兰城外的货栈里,一箱蓝玻璃杯被搬运工不小心摔了,碎了两只,吉拉尔迪主动承担了损失,说在他的代理费里扣。
“除了这些,路上还算顺。”小乔治合上本子。
然后他提到了迈尔。迈尔在巴塞尔帮他转运货物时专门拉着他聊了小半天,说今年秋天巴塞尔集市上有人在打听盛京的铁制农具,不是散客,是施瓦本那边来的几个庄园管事。他们听说盛京的犁头淬火好、刃口硬,翻碎石地不卷刃,想批量订。迈尔问小乔治能不能在巴塞尔常备一批铁制农具,省得施瓦本的人大老远跑到盛京来买。小乔治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说回来请示。
杨保禄听到这里,目光从契约上移开了。施瓦本。就是鲁道夫住的地方。苏黎世湖西北方向那块荒地在鲁道夫手里二十年没动过,现在归盛京了。盛京的铁制农具要是通过巴塞尔往施瓦本方向卖,以后往东走的路就不只是那条荒草丛生的罗马古道了。它有了第一批在施瓦本地区念出盛京名字的人。
杨保禄让小乔治把这件事单列出来,过两天专门跟汉斯和老乔治一起商量。“吉拉尔迪想要伦巴第的独家代理权,可以谈。但他得再拿点东西出来。光是一座小硫磺矿不够。”
小乔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
院子外面,贝纳托正带着几个意大利船工把最后一批货从船上搬下来。他们在盛京停了三天,修车轮、换蹄铁、补货袋。贝纳托把每一匹骡马的蹄铁都敲了一遍,用的是汉斯铁匠坊新打的蹄铁,淬火足,比意大利那边买的蹄铁硬。
他蹲在地上,把马蹄夹在两腿之间,用小锤子把旧蹄铁敲下来,新蹄铁钉上去,敲三下,摸了摸马蹄边缘,说了一句意大利语的脏话——不是骂马,是夸蹄铁好。他带来的船工们蹲在码头边吃干粮,干粮是盛京厨房做的麦饼夹熏肉,一个船工咬了一口之后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嚼完,用手比划着问还能不能再要一个。
杨保禄和杨定军站在码头边,看着河对岸北岸新车间的屋顶。屋顶已经盖好了,木匠们正在里面装纺车的底座。卢卡带着人把南岸车间里最旧的两台机器拆下来往北岸搬。传动轴在桥面上嗡嗡地转着,铁齿轮把动力从南岸送到北岸,北岸车间里新装的铁轴在铜套里等着,等底座装好就能接上。
“二十四台机器,三百八十四个锭子。科隆、米兰、巴塞尔,加上施瓦本方向的新买主。这点产量还是不够。”杨保禄说。
小乔治站在旁边,手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