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那个记满数字的小本子。他说吉拉尔迪跟他提过一个想法。米兰到佛罗伦萨之间有固定的驮队,以往运的是威尼斯玻璃和东方香料。现在驮队老板听说盛京的货好卖,愿意接盛京的单。从米兰到佛罗伦萨,驮队走五天。佛罗伦萨的商人已经准备好了样品订单,第一批只要十匹细布和十只蓝玻璃杯试试水。如果卖得好,以后佛罗伦萨的订单可以跟伦巴第分开走,从米兰转驮队,不占用科隆和巴塞尔的份额。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佛罗伦萨。他听过这个名字,父亲的地图上有,在意大利半岛的中部偏北,亚平宁山的另一边。从盛京到佛罗伦萨,水路换陆路,陆路换驮队,翻阿尔卑斯山再翻亚平宁山,比到米兰远一倍。但吉拉尔迪已经把驮队都找好了,这个老商人精得很。他知道盛京的产量迟早要上去,提前把往南的路铺好了。
“佛罗伦萨的样品,下一趟商队带过去。不用多,十匹细布,十只蓝玻璃杯,让朱塞佩加几只绿的和紫的一起带去。”杨保禄说完,转向朱塞佩,“你的绿色和紫色稳住了没有。”
朱塞佩从怀里掏出那只揣了一上午的绿玻璃杯。杯壁在午后的阳光下透出一种介于柳芽和湖水之间的绿色,颜色均匀,没有斑块,没有杂色。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盛”字,笔画工整。
杨保禄接过杯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杯子还给朱塞佩。
“告诉吉拉尔迪,蓝玻璃翻倍供应,绿的和紫的先各带十只样品,价钱让他在米兰先试着卖,卖多少报个数回来。施瓦本方向,铁制农具在巴塞尔常备一批,迈尔代销,按科隆细布的规矩走。明年的硫磺矿,六百袋的量再加三成。硝石也多加一百袋。”
小乔治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杨定军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让贝纳托回去的时候带一箱柳树皮和款冬花,吉拉尔迪会安排人送去罗马。”
朱塞佩把绿玻璃杯小心翼翼放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炉子里的火候,他这几个月已经摸透了。铁呈绿,铜呈红,锰呈紫,钴呈蓝。配比是烧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颜色稳住了。站在他旁边的贝纳托听不懂他的意大利语自言自语,但看见他拍胸口的动作,笑了一声,用磕磕绊绊的德语说了一句“你高兴”,然后继续蹲下去敲马蹄铁。
四条货船卸完货是傍晚。船工们把缆绳系好,三三两两蹲在码头边,就着河水洗手。阿勒河的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码头上堆着的硫磺袋子被油灯光照着,黄澄澄的。
硝石袋子堆在另一边,灰白的颜色在暮色里发暗。意大利羊毛的油布上沾着码头边的水珠,滚圆滚圆的。橄榄油桶堆在货栈门口,桶盖上吉拉尔迪的蜡封还没拆。那箱书被杨定军搬进了藏书楼,封面上佛罗伦萨旧书商的尘土还留着,他用袖子轻轻拂了拂,露出下面烫金的拉丁文书名。
小乔治蹲在码头边,把本子上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塞进怀里。明天他要跟老乔治和汉斯一起商量巴塞尔铁制农具的事。后天要去水力工坊跟杨定军对硫磺新矿的样品检测。大后天要开始准备下一趟南下的货。腿上的酸痛还没消,山里的风吹了一路,骨头里还带着阿尔卑斯山的凉意。
但码头上的石板是稳的,脚下的青苔是熟悉的,阿勒河的水声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内城走去。他要回家吃顿饭,睡一觉,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