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杜安先生,去年秋天发的第一批两百匹,您卖的价钱是多少。”小乔治问。他的声音不高,但货栈里很安静,光柱里飘浮的灰尘缓缓移动,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布鲁日本地价,比科隆高一倍。”博杜安毫不避讳。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躲闪,手指也没有去摸戒指或钱袋。但他紧接着加了一句,“那是零售价。我自己的货栈出了力,店铺出了力,伙计出了力。批发布你们只管收科隆价加一成,剩下的路怎么走店怎么卖货怎么保管全是我自己的账。”
小乔治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科隆到布鲁日走水路,莱茵河往下游到荷兰河口再进运河系统,过了根特到布鲁日。这一段水路不算太远,但中间要经过低地沼泽区,雨季运河涨水时路面成泥潭,旱季水位下降时渡口要排长队。加上仓储和店铺成本,博杜安赚这个差价不轻松。
“八百匹一年,这个量盛京供得上。”小乔治把货单翻开,上面是杨保禄写的盛京水力工坊产能估算表。他把手指点在对应的数字上,让博杜安和卢德格尔都能看清。“目前二十四台机器,近四百个锭子,算上春夏水大和秋冬水小的产量波动,月出细布大约这个数。科隆每个月拿走了其中一大块,米兰再拿走一块,巴塞尔方向零散出货和施瓦本代销点消耗剩下一块。佛兰德斯如果要年供八百匹,盛京现有的产能刚好顶住上限,不能再加。”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是杨定军画的新车间规划草图,炭笔线条勾勒的第三间水力工坊地基已经标注好位置。他把图推过去给博杜安看。“秋天第三车间投产之后月产量能往上提一块,那时佛兰德斯可以按实际需求再加量。但现在说好的八百匹,每一季两百匹,我保证按时交到科隆码头。”
博杜安把货单接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接过单据扫一眼就点头的人。他先是看了看盛京产能在四季中的波动曲线——杨保禄把春夏水大转速高和秋冬水小转速低的产量变化率全标注成百分比标在对应的月份格子里。博杜安看到秋冬产能略有下降时没有急着提问,而是用手指沿着曲线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从秋到冬慢慢走了一遍,然后问秋冬的缺口怎么补。小乔治告诉他,入冬之前会提前把纱锭储备量往上提,秋冬水位低转速慢时就靠夏秋两季储备的纱补上。博杜安这才点了点头。
看完产能表,他又问了佛兰德斯商路的问题。佛兰德斯的商路小乔治没跑过。从科隆往西北走,出了科隆地界之后莱茵河折向正北进入低地沼泽区域,那里河道密布,运河系统交叉纵横。下莱茵河地区的雨季什么时候开始,运河涨水涨到什么程度能断航多少天,哪个渡口在旱季水位过低需要临时加纤夫,哪个码头的存货场地是露天还是室内,他都不清楚。
货在半路上出了岔子,博杜安扣他违约金他没话说,但布鲁日的客户等着货上架等不来,亏的不止是违约金。当年吉拉尔迪那个采购商在威尼斯等一批东方香料等了两个月,最后等来的货在路上受潮发了霉,赔掉的银币从一个钱袋变成两个钱袋。这个故事是吉拉尔迪亲口跟小乔治讲的,讲的时候老商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自己儿子丢了饭碗。盛京的细布不能重蹈覆辙。
博杜安走到货栈门口,推开半扇门,指着码头上最远处泊着的一条窄长货船。那条船比莱茵河上的平底货船窄了不少,船身瘦长,船头削尖便于切开运河浅水。船舷上刻着佛兰德斯船主常用的鸢尾花纹——几道简洁的刻痕外面补了漆,看得出这条船没少在水里跑。桅杆顶端挂着一面蓝黄相间的三角旗,在河风里轻轻飘。船尾蹲着一个船工,正在往铜质滑轮里抹润滑油。
“那条船是我的,船主替我跑了十几年英格兰线。从科隆到布鲁日的路线他闭着眼都能走。”博杜安说。“莱茵河往下游走一整天到荷兰河口,然后不进海,进运河系统。运河这一段河道窄,水位受雨量影响大,但船主连每个弯道的淤泥堆积程度都记得住。过了根特之后河道又宽了,直通布鲁日。全程不要翻山不要过阿尔卑斯山那种险路,最大的风险是雨季运河涨水,涨水就多等几天。今年雨季晚,短途阵雨不影响航运,运河水位刚好在航行舒适区间。秋天发货时运河水位是全年最低,不碍航行但大船吃水深要小心,所以用这条船——它吃水只是莱茵河平底船的一半。”
小乔治走到码头边,仔细看那条窄长货船。船身吃水线压得低,水线以下刷了防腐桐油,颜色比盛京用的桐油略深,佛兰德斯当地的配方。船舱盖着油布,油布四角用麻绳扎紧在船舷铁环上。桅杆结实,帆桁上系帆的皮绳换了新的。船尾那个抹润滑油的老船工站起来,朝博杜安挥了一下手。博杜安德语说得还算流利,他翻译道船主说货舱能装两百匹布没问题。
小乔治把吃水线高度和桅杆高度从船上刻的标记上读出来记在本子上。然后他开始问博杜安关于棉布怕潮的事。不是他信不过博杜安,是他亲眼见过从米兰回程时被一场山区暴雨闷出潮气的硫磺袋,整个船舱弥漫着湿硫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