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的是硫磺倒还能晒干,细布一旦受潮发霉霉斑顺着纤维渗进布纹就再也没法补救。博杜安做了十几年羊毛生意,羊毛怕蛀不怕潮,仓库堆料间铺着熏衣草和柏树叶驱虫。棉布正好反过来,不怕虫怕潮。仓库必须通风干燥,货袋不能直接贴地堆放。
博杜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布鲁日做了十几年生意,供应商从来都是把货往他手里一交就不管了。卖得好卖不好卖得贵卖得便宜全是他的事。从来没有一个供应商第一次做买卖就告诉他棉布怕潮仓库要垫木板靠墙要留通风隙。
他转过身看着小乔治,说,发货前每匹布单独用油布裹一层再打捆装箱,多出来的油布成本算他自己的——在布鲁日雨季是一年有九个月,水汽比莱茵河和科隆重得多。他在货栈屋顶铺了隔水层,但架空的底框是他前年修缮货栈时拆掉的。这批布到之前他要把底框重新架回去,小乔治提醒得对,羊毛和棉布不是一种货。
三个人回到长条桌前。卢德格尔让人把油灯点起来。货栈里光线暗下去了,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长条桌上的细布染成了暖黄色。博杜安从随身带的皮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上面是他事先拟好的购货条款。他把纸摊开,用粗大的手指一行一行点过去。
“一年八百匹,分四季交货,每季两百匹。第一批秋天发——秋分之前送到科隆码头。价钱按科隆批发价加一成,每季议一次。如果原料成本波动超过科隆市场价半成,下一季的批发价跟着调。订金三成,当场付。”
小乔治把每一条都逐字读了。分季付款的方式能够把原料波动和运力风险均摊到全年,比一锤子买卖合理得多。他提出在这个基础上补一条:每季货到验收之后博杜安需在当季提供一份简单的销售清单——不是完整的账本,只是一个数字。什么样的颜色最好卖,哪个尺码走货最快,本地人更喜欢厚布还是薄料。
这样盛京下一季发货时可以依据这些反馈适当调整规格。博杜安想了一下,说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供应商跟他要销售反馈。但他同意了,说佛兰德斯人喜欢厚实一点的料子,这一点他现在就可以告诉小乔治。
博杜安从钱袋里数出银币。佛兰德斯本地铸的,成色足,图案是个戴王冠的人头像。他把银币一枚一枚码在桌上,码完之后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然后他把皮钱袋抖了抖,所有银币都倒出来,加上刚才那一排,一共三成订金。卢德格尔从旁边推过来一杆小铜秤,博杜安随手拿起一枚银币放上去,秤星稳稳当当。小乔治接过钱袋掂了一下,分量很足。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契约。一式三份,每一份都已签好他的名字、盖好盛京的货单戳记。羊皮纸是盛京纸坊自己剪裁的,比意大利羊皮纸厚一点。
博杜安接过鹅毛笔,蘸了墨水,在三分契约上逐一签了自己的名字。拉丁字母写得很大,用力很猛,羊皮纸背面都透出了墨印。然后他摘下手上那枚刻有鸢尾花图案的戒指,压在契约的火漆上,停顿了十几息才抬起来。鸢尾花图案深深嵌进火漆里,每一个细小的花瓣纹路都清晰可见。卢德格尔用自己那枚狮子和蛇的纹章戒指在担保人栏下面也盖了印。
小乔治把自己的那份契约用油布裹好放进怀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本子,翻开今天新写的那几页。上面记着博杜安货船的吃水线高度、桅杆高度、船舷标志图案。他画船帮图案时标出了鸢尾花纹的位置,旁边写着几个字:从科隆到布鲁日走运河,不经海。他在这一行字下面另起一行:博杜安答应每季反馈销售清单——厚料好卖。旁边画了个小钩。
出货栈时天已经黑了。科隆石板街两旁的人家大多关了门,窗户缝里透出细微的油灯光。偶尔有一扇敞开的窗户,里面传出人说话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动静。卢德格尔在街口跟他们分了手,说回去让管家把担保函抄一份存档。
博杜安跟小乔治一起往码头走。夜风从莱茵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某条船上烧木柴的烟气。博杜安在黑暗中停下来,指着科隆教堂旁边那座石头货栈说,以后盛京发往布鲁日的货不用在科隆中转——从盛京码头沿莱茵河顺流而下,过了巴塞尔和科隆继续往北,到了荷兰河口不进海,直接换运河船往南拐,他派人在根特运河口接,从根特换小船直运布鲁日。
从阿勒河谷到布鲁日,货不沾地只换两次船。卸货全在博杜安自己的码头——布鲁日羊毛行会租给他的私人泊位,没有人抢卸位。小乔治把这条航线画在本子上。莱茵河全程在图上是一条长线,到荷兰河口画了个分叉,一条往西北入海,一条往南拐接根特和布鲁日。两条水路一北一南,把科隆夹在当中。
博杜安登上自己的货船。船身窄长,吃水线压得极低,水线以下刷着佛兰德斯当地的防腐桐油。船尾那个老船工已经把船舱里的帆索卷好,桅杆顶端的三角旗在夜风里轻轻飘。小乔治站在盛京泊位的石桩旁边,低头把今天记的几页纸从头到尾又翻看了一遍。
博杜安指的那条窄船在黑暗中只剩下桅杆和微光下残存的鸢尾旗轮廓,但货运路线、吃水线、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