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事从城堡偏厅里走出来,背着手站在招牌前面,歪着头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拉丁文一个都不认识,德文也只认几个常见的货物名,但品名后面的数字他看懂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犁头”那一行的描述词上,指着其中一个词问伙计:“这个‘淬火’,是什么意思?”
伙计正在解开骡子背上的驮架绳子,听到老管事问,回过身来,从驮架里抽出一把带来的样品犁头。他把犁头翻过来,刃口朝上,指着刃面上那一层暗蓝色的纹路说:“咱们盛京的犁头,刃口是淬过火的。就是把烧红的铁往冷水里猛地一激,铁一下子就变硬了,比普通铁硬得多。本地的犁头软,翻那种夹碎石的黏土坡地,刃口磕到碎石就卷了。您看这刃口,”他用指甲弹了一下犁刃,发出一声脆响,“淬过火的刃口硬,碎石磕上去卷不了。”
老管事半张着嘴听完,伸出手想摸刃口,手指还没碰到又缩回去了。伙计笑着说:“您摸摸看,不咬人。”老管事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摸犁刃,摸了摸又缩回手,说这刃口看着就扎手,割人的很。伙计把犁头重新用麻布裹好塞回驮架里,又拍拍手上的灰,跟老管事说,下次送货时再多带几把过来,样品就留在这里给有兴趣的客人看。
他当天在仓库里将就了一夜,用麦秸铺在地上当床,把自己的旧外套叠起来当枕头。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骑着骡子往回赶。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老乔治预计的还快。施瓦本这个地方,地势起伏不平,丘陵一座挨着一座,土壤里混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本地庄稼人种麦子、种黑麦,翻地的时候犁头碰着碎石是常事。可本地铁匠打的犁头用的是软铁,不是不想用硬铁,是没有淬火的手艺。犁刃对着碎石一磕就卷,卷刃就得回炉重打,重打一回就是工钱加铁料钱。农闲时节还好说,耽搁几天就耽搁几天,但农忙时犁头坏了,那耽搁的农时可没法折算成钱。
消息最先是从鲁道夫城堡附近的一个庄园传开的。那个庄园的管事姓迈尔,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汉子,管着一片坡地庄园,地里的碎石多得像是老天爷故意撒的。他听人说鲁道夫城堡旁边开了个代销点,里头有一种“淬过火的犁头”,刃口硬得多。迈尔管事一开始不信,觉得那是外地商贩卖货的吹嘘话,什么东西能硬得过阿尔卑斯山石头?但他家正好有两把犁头前不久一起卷了刃,铁匠说要等三天才能修好,他正着急上火。
迈尔管事心一横,骑着骡子去了一趟代销点。老管事给他开了仓库门,从货架上取下一把新到的盛京犁头。迈尔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刃口的淬火纹路。他种了二十年地,跟犁头打了二十年交道,好犁坏犁上手掂一掂就知道。他把这犁头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刃口上的暗蓝色纹路在太阳光下一丝一丝的,均匀细密。他不再多说,付了钱,把犁头绑在骡子背上回了庄园。
当天下午,迈尔直接把这把犁头套上牛下到最硬的那片碎石坡地里。翻出来的碎土块比本地犁头翻的碎得更均匀,一块一块的,大小差不多,翻上来晒两天就能播种。犁刃在地里碰着碎石,发出一声接一声细脆的金属刮石声,听着让人牙齿发酸,但犁刃过了,不卷不崩。翻完半亩地,迈尔把犁头卸下来,蹲在田埂上又看了一遍刃口——还是好好的。
他没说什么,把犁头扛在肩上,直接走到邻居庄园门口,往地上一杵。邻居是个瘦高个的施瓦本老农,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种的地比迈尔还多。瘦高个把犁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大拇指刮了一下刃口,刮完指肚上留下一道白印子,没破皮,但能觉出那股锋利的劲。他抬头问迈尔,这犁头哪里买的。迈尔说,苏黎世湖北岸,鲁道夫城堡旁边,有个新开的代销点。
第二天一大早,瘦高个就派自己家的仆人骑着骡子去代销点问还有没有货。仆人到了代销点才发现,他不是头一个。仓库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人,有赶牛车来的庄园管事,有领主派来打听价钱的管家,还有一个是本地的铁匠,骑着骡子跑了半天路来,就是想来亲眼看看“淬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铁匠三十来岁,打着赤膊,两条胳膊粗壮结实,上面全是打铁时溅出的火星烫出的疤点。他走进仓库,拿起一把盛京的镰刀,翻来覆去地看刃面上的回火纹。老管事不太懂打铁的活计,但这铁匠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把镰刀放回货架上,沉默了一会儿。老管事后来跟伙计转述时说,那个铁匠的表情,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太高兴。
老乔治手下的伙计开始挨个记录各处传来问询。这些问询还不是正式订单,有的是庄园管事路过来问几句价钱,有的是小领主派家里仆人过来打听能不能赊账,有的是铁匠自己跑来看“淬火”到底怎么个做法。不管来头大小,老乔治都让伙计仔细记在本子上——哪个村子来的、谁问的、想要什么货、大概要多少数量。法兰克尼亚来的问询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记上去的。
这记名册送到盛京时,杨保禄正在码头上跟一个从佛兰德来的布商谈事。布商想进一批盛京的细布,价格谈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