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弯腰刨着手里这块橡木板。刨子推过去,嘶的一声,一片刨花卷起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杨定军。杨定军正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眯着眼用卡尺卡叶片的弧度,嘴里默念着什么数。那个姿势,让老约翰恍惚了一下。很多年前杨亮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蹲在河边修第一座水车,小杨定军就蹲在旁边,手里也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那时候杨定军才十来岁,个子还没水车架子高,现在人过了三十了,蹲在那里量叶片的架势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老约翰看了两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推刨子。刨花落了一地,木屑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石匠们开始在下游两里地的河岸上挖地基。带队的石匠四十出头,姓米勒,不是本地人,在大巴塞尔学过石工后来顺着莱茵河搬到了盛京。南岸和北岸两个车间的地基,都是他带着人砌的。他话不多,交代活儿的时候用下巴指方向比用手多。
米勒蹲在杨定军标的木桩旁边,用铁锹挖下第一铲。和他想的一样,沙壤土松软好挖,几铲下去就见了硬底。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铁锹尖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让徒弟把镐头递过来,把面上的碎土刨开,露出来的是一整片花岗岩。这比前两个车间打地基的时候都省事。前两个车间一个底下是黏土层,桩子打了很深,另一个底下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头,光清理碎石就清了两天。这个车间底下直接就是硬石头,水轮基座坐上去纹丝不动。
米勒把铁镐放在一边,改用凿子和锤子修整岩石表面。他把需要放水轮基座的那块岩面凿平,锤子敲在凿子顶上,当的一声,凿尖在花岗岩表面凿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凿一下,换个位置再凿一下,动作不快但力道均匀,凿痕排得整整齐齐的。碎屑溅起来落在他靴子上,灰色的花岗岩石粉和沙壤土混在一起,把他的靴头染成了浅白色。
砌基座的青石是从采石场用牛车一车一车拉过来的。每块青石都要用凿子修整成需要的形状才能往基座上砌。米勒的两个徒弟蹲在河岸上,一人面前放了几块青石,锤子凿子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很远。米勒时不时停下来走到徒弟身后看一看,看到不对的地方就用脚尖在石头上点一下,也不说话,徒弟就明白了。地基砌好之后,他把剩下的碎石子铺在地基四周,用锤子的木柄一下一下夯实。碎石子在木柄底下嘎吱嘎吱响。“这样地基周围不积水,”米勒蹲在旁边看着夯实的碎石子,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岩石不会被水泡软。砌房子的石头不怕压,怕水。”杨定军蹲在基岩旁边,看着米勒把最后一块青石嵌进基座。石缝之间用石灰浆仔仔细细勾过,浆缝干透了之后紧密得连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汉斯铁匠坊开始铸第三批铁齿轮。南岸北岸两个车间装好的机器,传动部分用的齿轮都是汉斯亲手带着学徒打出来的。这批齿轮是给第三间工坊备的,一口气要铸二十多对,加上传动轴上用的和备用的,好几十个。铁匠坊的炉子从早上烧到天黑,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在盛京上空飘了一整天。风箱推拉的声音呼呼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汉斯的两个学徒从今年年初开始学着独立做砂模浇铸,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每个人手里都已经出了不少活儿。这一批齿轮,汉斯打算让他们俩从头干到尾。从做铁模开始,到筛砂,到化铁水浇铸,再到拆箱检查,淬火,全部流程两个人自己干。汉斯自己搬了条矮凳坐在旁边,把烟斗叼在嘴里,看着他们筛砂。
砂子用的是阿勒河边的细河沙。学徒把河沙拉回来之后先摊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用筛子筛三遍。第一遍筛掉石子草棍这些粗渣,第二遍筛出粗细均匀的砂粒,第三遍用更细的筛网再过一次。筛好的细砂堆在铁盆里,拌上黄泥和草灰,加水调。调砂的手感是汉斯教给他们的。水加多了砂太湿,铁水倒进去会炸气泡,加少了砂子粘不住模子要散架。合适的湿度是,用手抓一把砂,用力一攥能成团,松开手指砂团就散了。这个手感汉斯自己用了多少年,现在两个徒弟也能摸得准了,不用他再上手检查。
汉斯的徒弟开始做砂模。砂模是一对一对做的,每对砂模合在一起就是一个齿轮的模腔。他们把铁模压在砂床上,用木槌一下一下敲实,然后小心地把铁模取出来。砂模的模腔里面要光滑,不能有裂纹和砂粒脱落,不然浇出来的齿轮齿面上会有砂眼。汉斯嘴上叼着烟斗,时不时欠起身来往模腔里看一眼。
铁坯子进炉了。炉膛里的火苗从橘红色慢慢烧到亮白,铁坯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橙红,再变成接近白的光。两个学徒轮换着拉风箱,胳膊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淌下来滴在风箱的木板上又立刻被炉子烤干。汉斯的脸上被炉火映得通红,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炉膛里铁坯的颜色。
这颜色就是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