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粒米。肉眼看不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卢卡用手指摸出来的。”
“你服不服?”
“一开始不服。我拿卡尺重新量了好几遍,确实是半粒米。后来蹲在门口想了好久,才想到是铁模清理的时候留了一道划痕。划痕在铁模表面,压进砂模里就变成了齿距的偏差。”
汉斯把炭笔从铁砧上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着。“那以后你每次清铁模,多做了什么?”
“用手指把铁模的每一个齿面摸一遍。摸到光滑的才算过。”
彼得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件事我记在标准册子的边角上了。画了一道划痕。”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把炭笔搁在膝盖上。炉膛里的火又暗了一点,他把风箱拉了两下,火苗重新窜上来。
“吃过的教训比打过的铁还多。”他站起来走到铁匠坊的墙边,墙上贴着彼得写的那份废炉清单,旁边是淬火火候的色带图。他用手指在清单上点了点。“内孔椭圆——拆箱太早。齿顶淬裂——入水太快。砂模塌角——起模太急。铁料杂质太多——那批料是我从废料堆翻出来给你们练手的,浇出来齿面全是小黑点。”他转过身看着彼得和托马斯。“每一条后面都写了原因和怎么改。这比什么记录都值钱。”
他把清单的一角按平。“我年轻时要是也有这么一份单子,不至于废那么多料。”说完放下手,回到矮凳上坐下。
“你们浇出来的齿轮,杨定军上个月抽查了五对,量完以后把卡尺合上,说了句什么你们记得?”
彼得和托马斯互相看了一眼。“说跟您亲手浇的没有区别。”
“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吗?”
两个人没说话。彼得把放在膝盖上的铁锤重新握紧。托马斯低头看着搁在脚边的那把锤子,锤头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卢卡上个月拆了早一批翻面装机满一年的齿轮下来查——齿面磨得又匀又密,磨损小得可以不算。那些是我浇的。”汉斯把炭笔插回耳朵上。“你们现在浇出来的也够得上这个标准了。所以今天我把锤子递给你们。”
他把风箱重新拉开。炉膛里的余火被新灌进去的风一吹,呼地窜起来,火苗从暗红变成亮黄,铁匠坊里一下子亮堂了。他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坯,放在铁砧上。铁坯边缘由亮黄慢慢转成橙红,在砧面上微微颤着。
“我打了大半辈子铁,到头来最要紧的就是一件事——淬火的火候。”汉斯拿铁钳夹着铁坯翻了个面,火苗舔过铁坯表面,把铁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火候对了铁就活了。火候不对,铁是死的。”
“淬火不是越硬越好。”他把铁坯重新塞进炉膛里,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太硬了脆,太软了肉。我在萨克森学徒的时候,师傅从来不教火候,只让我在旁边看。看会了就是你的,看不会说明你没天分。我看了好几年才自己悟出来,铁坯在炉膛里烧到什么颜色该翻面,烧到什么颜色该出炉,烧到什么颜色该入水。入水之后什么时候提起来回火,回火温度不能超过多少,又用了好几年才摸准。这些现在全写在墙上的色带图里了。”
他用铁钳指了一下墙上那张渐变色带图。“你们俩现在的火候,心里有数了。但光有数不行。你们铸的齿轮装在纺车上要转好几年,转完了翻个面继续转,翻完了回炉淬火还能转。铁这个东西,你对它好一分,它就对你好十分——你浇铸的时候手抖一下,它将来在纺车上就抖一百下。”
他把铁坯从炉膛里夹出来,重新搁在铁砧上,锤子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当的一声敲在边缘。火星溅起来落在脚边的泥地上。
“我当年从萨克森逃荒过来,是冬天。萨克森公爵跟帝国边境的领主打仗,村子和铁匠铺全烧了,师傅也没了。”他停了一下,锤子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在砧面上。“我带着几件工具几个铁模沿着莱茵河走,走到这里。那时候盛京还只是阿勒河边几间木屋一片新开的田。杨亮收留了我——他亲自给我画第一张犁头图纸,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连淬火温度都写在旁边。”
他把锤子搁在铁砧上。“我照着图纸打了,淬出来的犁头翻地不卷刃。周围几个小领主赶着骡车来买。从那时候我在盛京扎下根,一打就是二十多年。”
炉膛里的火跳了几下。汉斯站起来,面向两个学徒。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过去有多苦。是想让你们知道,为什么今天我把锤子递给你们。”他的声音沉下来。“盛京这地方,铁匠不只管打铁。你铸的齿轮在纺车上要转好几年,转完了翻个面继续转,翻完了回炉淬火还能转。你不是在往铁里装日子,你是在往铁里装以后。这把锤子递到你们手里,以后谁走过铁匠坊听见齿轮声,都能承认还是汉斯铁匠坊的活。”
彼得和托马斯站起来,把铁锤插进腰间工具袋上用旧皮料缝的皮套里。彼得插好之后用手按了按锤头,确认它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