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这才明白,今夜不是赵把总偶然巡到这里,而是水师早把这条野港旧路盯死了。
俞咨皋身披玄色重甲,立在船头,双手按剑,目光扫过三艘被截住的福船。
“传本将军令!”
他的声音借着号手传开,在海面上层层压来。
“即日起,浙闽海口全线封锁。凡无市舶司船引,或船引勘合不符者,皆为私贩。连人带船,一律扣押入官!”
俞咨皋拔剑出鞘,剑锋指向夜空。
“胆敢反抗者,以抗拒王师、私通外海论处!就地击沉,格杀勿论!”
“诺!”
旗舰上,数百名水师官兵齐声应命。
声浪震得三艘福船上的船工双腿发软。
沈家带来的几十名护卫彻底慌了。
这些护卫多是沈家常年养在海船上的亡命徒,平日吓唬小商、驱赶渔船惯了。眼下货要被扣,人要下狱,几个悍匪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凶光一闪。
“横竖是个死!”
一名护卫头目猛地拔出戚家刀,朝赵把总扑去。
“拿住这个把总,夺舵冲滩!”
然而他的刀才刚举起来。
赵把总像早等着这一刻,连身子都没转,只抬手往下一压。
“放!”
船舷两侧的蜈蚣船上,早已端平火铳的水师铳手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
火光在雾中炸开,硝烟顿时铺满甲板。
那几名扑上来的护卫身上爆出血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接连倒在血泊里。鲜血顺着甲板缝隙往下滴,很快被海水冲散。
剩下那些原本握刀的护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兵刃,抱头跪地。
“饶命!军爷饶命!”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别杀我!”
赵把总收刀,一脚踢开那护卫头目的尸体。
从前他们守海防倭,拿的是死饷;如今查获一船私货便有赏银,刀口自然比谁都快。
“封船。”
赵把总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大明封条,拍在沈福惨白的脸上。
“全船查封,押回水师大营!”
水师兵卒立刻冲入底舱。
一口口货箱被撬开,里面压得整整齐齐的丝绸与棉布露了出来。封条一张接一张贴上去,红印在火光下刺得沈福眼睛生疼。
他被两名粗壮水师兵按在甲板上,脸颊贴着冰冷木板,旁边还有尚未干透的血。
他看着那些封条,看着那些铳手,看着远处俞字大旗,只觉得心一点点沉到了海底。
沈家多年靠银子铺出来的海路,在今夜的封条、刀锋和火铳面前,第一次被砸出了缺口。
海浪拍打船身,一声重过一声。
沈福闭上眼,刚要哭嚎,便听赵把总在旁冷声吩咐:“搜他的身,尤其是密信、汇票和账册。”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俞咨皋的旗舰,声音更低,也更狠。
“军门要看的,不只是这三艘船。”
浙闽市舶司督饷馆,后衙值房。
夜风从海口吹来,带着潮气,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值房里只点着一盏铜鹤灯。灯火压得很低,照在漆木案上,也照在那本摊开的税册上。
督饷馆副使陈德润坐在案前,额头满是汗。他没有擦,只弓着背,右手捏着一柄薄刃裁纸刀,一点一点刮着纸上的墨迹。
沙,沙,沙。
刀锋落得很轻。
“三桅福船,梁头三丈二尺。”
这一行字被刮得发白,墨痕慢慢散开,只剩一片浅浅的纸痕。
陈德润屏住呼吸,等纸面干透,又取过羊毫,蘸足浓墨,在原处重新落笔。
“梁头二丈二尺。”
最后一笔写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圈椅里一靠,胸口起伏不定。
一丈。
就这一点差别,那艘“定海号”在账面上便不再是能远涉外洋的大福船,而是一艘只能跑近海的小商船。按照市舶司新立的累进税则,这一笔,足以替江南商帮瞒下上万两本该入库的税银。
而陈德润贴身衣兜里,正藏着一张两千两汇票。
黄昏时分,商帮管事趁衙门交接班,将那张汇票塞进了他的轿子。那管事没多说,只在轿帘外低声留下一句:“陈大人润笔辛苦,沈家记着这份情。”
陈德润端起冷茶,猛灌一口,压下喉间的燥意。
“官不经银,银直入库……”
他低声念着这几日衙门里人人挂在嘴边的新规矩,嘴角慢慢浮出冷笑。
皇帝确实下了狠手。
市舶司只验货,不碰现银;大明海税银局只收税,不许官吏经手;水师凭船引查船,督饷馆留档核账。乍一看,四处都被铁箍箍住,半点缝隙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