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飞溅。
十几支火把涌进屋内,昏暗的值房顷刻亮如白昼。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冲入房中,转眼便将书案围住。
人群分开。
一名眼角带疤的锦衣卫千户倒提绣春刀,走到案前。他脸色冷硬,目光先扫过陈德润,又落到那本还摊开的税册上。
“督饷馆副使,陈德润?”
陈德润喉结滚动,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他扶住圈椅,挺直腰背,厉声道:“本官奉户部札委,署理督饷馆副使。
这里是海税重地,你们锦衣卫深夜持刀闯入,可有三法司驾帖?可有户部部文?”
千户没答。
陈德润见他不语,胆气稍壮,抬手指着案上账册。
“本官奉命核算海贸税课,案上皆是户部备案的正册。
你们若要查账,拿部文、驾帖、勘合来,本官自会开库奉验。若是无故擅闯,明日早朝,本官定要奏你们厂卫跋扈!”
千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陈德润后背发冷。
“正册?”
千户抬起眼,盯着他。
“陈副使,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关上这扇门,再补几笔新墨,这天下就没人知道‘定海号’究竟有多大了?”
陈德润心头狠狠一跳。
定海号。
他怎么会知道?
陈德润脸色大变,却仍咬牙怒喝:“血口喷人!本官的账册就在这里,白纸黑字,何曾改过?”
他的手不自觉按住那本税册。
千户冷哼一声,把绣春刀“当”地拍在案上。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两份文书,展开后重重压在税册旁。
“睁眼看清楚。”
陈德润低头,只一眼,脸上的血色便退得干干净净。
左边那份,是浙闽水师巡防营核验实录。
上面盖着水师总兵官大印。
千户手指戳在那枚朱印旁。
“半个时辰前,水师在入海口设卡复验定海号。三桅大福船,梁头三丈二尺,底舱丝绸两万匹,另有棉布八千匹。”
他又把右边那份文书往前一推。
那是大明海税银局总柜递来的完税存根备份,边缘印着水纹暗记,纸角还有骑缝红印。
“海税银局入账时,要把市舶司原验货册、督饷馆应税票、商号缴银存根三账对读。你这边刚把终账改小,那边立刻就撞上了原册。”
千户俯身,声音压低。
“定海号在市舶司原册里是三丈二尺,到水师复验还是三丈二尺,偏偏到了你督饷馆,成了二丈二尺。”
他盯着陈德润,一字一句道:“陈副使,你说,这一丈,被谁吃了?”
陈德润耳边嗡的一声。
他盯着桌上两份文书,眼睛发直。
怎么会这样?
水师那些丘八,怎么会为了一艘商船连夜量梁、验舱、飞报?
海税银局又怎么会越过督饷馆,去调市舶司最初的验货存根?
他想不明白。
他更想不明白,皇帝给水师立下的赏格和军法,已经比商帮的黑钱更管用。查到一船有赏,漏过一船掉脑袋。从前用银子喂熟的路,如今全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
“这不合规矩……”
陈德润嘴唇发抖,喃喃出声。
“规矩?”
千户眼神一寒。
“皇上的话,就是大明的规矩。”
话音落下,他抓起案上的绣春刀,连刀带鞘猛地挥出。
砰!
刀鞘砸在陈德润脸上。
陈德润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翻倒,鼻血和断牙一并喷出,洒在青砖地上。
他捂着脸翻滚,满嘴是血,还想爬起来求饶。
千户看也不看,转身从身后校尉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诏令,高高举起。
“圣旨下!”
值房内缇骑齐刷刷单膝跪地。
陈德润也被两名校尉按着脖子,死死压在地上。
千户展开诏令,开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官商勾结、受贿瞒报、篡改税册以侵夺国课者,皆按侵盗国帑重罪论处。锦衣卫得凭三方勘合铁证即刻锁拿,封存账册,抄检家产,奏报御前。
首犯拟斩,家产籍没;亲族、账房、管事有涉案者,同罪从重。钦此!”
每一个字,都钉进陈德润心口。
他终于慌了。
“千户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愿意招!银票就在身上,是沈家的人,是沈家管事塞给下官的!”
他挣扎着往前爬,额头磕在青砖上,血混着泪糊满半张脸。
“下官愿意戴罪立功!下官知道他们还买通过谁,下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