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账,不该算。
他只是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收殓阵亡弟兄。重伤的尽力救治,走不动的就地隐蔽,留五十人照看。”
他望向东南方向。
箱根。
消息传到那里,最快两天。
两天之后,十万大军会知道自己的粮断了。
沈炼握紧绣春刀。
“剩下的人,跟我走。”
声音被山风和火焰的呼啸裹住了,只有最近的几个缇骑听清楚。
“甲斐粮道沿线还有三处中转站。一处不留。”
突击队重新集结,无声没入山岭的暗处。
身后,甲斐粮道的枢纽仓储还在燃烧。
火光照亮了半个山谷。浓烟聚成一根黑柱子,笔直插进天际。
方圆五十里都能看见。
两日后。
箱根关。
大久保忠朝在天守阁内批阅军报。
案上茶碗冒着热气。窗外,箱根关的石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旗幡猎猎,枪尖如林。
一切如常。
直到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了阶梯。
“大人!甲斐——甲斐粮道——”
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哆嗦,话说得七零八落。
大久保忠朝搁下笔。
“说。”
“甲斐粮道枢纽仓储被烧了!”
茶碗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
大久保忠朝没动。
传令兵把额头磕在地板上,声音带了哭腔。
“数百间仓房,一间不剩!守将战死,首级悬于旗杆!沿线三处中转站全部被焚毁,运粮队溃散殆尽。明军突击队仍在山中活动——粮道已经断了!”
大久保忠朝的手指慢慢收紧。
茶碗被攥在手心里,碗壁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往外扩。
“存粮还有多少?”
副将从角落里走出来,脸色灰败。
“各寨合计,撑死四十日。按眼下十万人的用度——”
他咽了口唾沫。
“实际不到三十日。”
大久保忠朝站起身,走到窗前。
箱根关的石墙厚两丈。城前是天险。十万精锐屯驻在这道铁墙后面,粮草充足的话,明军拿二十万人来啃也啃不动。
但粮没了。
天险还是天险。兵还是那些兵。
可没了粮,人就不是人了。
他闭上眼。
“速报江户。请将军大人从海路紧急运粮。”
传令骑飞驰出关。
大久保忠朝重新坐回案前。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碗搁回案上时,碗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脆响。
碗底磕掉了一块瓷片,正好碎在那道裂纹上。
大久保忠朝低头看了看碗底的缺口。
没说话。
把茶碗推到了案角最远处。
同一夜。
江户湾。
潮水涨到最高处时,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江户港的灯火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郑芝龙站在旗舰船头。
一身黑衣,脸上也抹了锅灰。左手攥着一面小旗,右手搭在船舷上,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木头。
身后,三十余艘关船排成雁行阵列。
无帆无灯,只靠桨手划水。桨片裹了厚布,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
船身压得很低。前面二十艘满载火油罐和震天雷,吃水深了半尺。后面十几艘是空船,桅杆上绑了草人和旗帜,远远望去像装满了兵。
郑芝龙盯着前方。
江户港的灯火从海平线上浮出来。
四里。三里。
咸腥的海风里混进了木炭和鱼腥的气味。港口哨船的灯笼在水面上晃了晃。
“起帆。”
郑芝龙低声下令。
所有关船同时升起半帆。夜风灌进帆面,船身猛地一沉,甲板下桨手的号子声骤然急促起来。
哨船上的倭兵终于发现了异常。号角声尖厉地划破夜空。
“不管他们。”
郑芝龙抬起手中小旗。
两里半。
港口城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隐约能听见急促的鼓声和喊叫声。
两里。
郑芝龙猛地挥下旗帜。
“放!”
前排关船上,火油罐被点燃引信,用抛石车甩了出去。
一罐。两罐。十罐。三十罐。
火油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港口的栈桥上、停泊的船只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上。
陶罐碎裂的瞬间,火油飞溅。引信点燃油面。
轰。
一团火球腾空而起。
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