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不住?
他想说,这不是会不会的事。
是已经没了。
果阿已经不是德里的果阿了。
那地方现在姓谁,他说不好。
但肯定不姓苏丹了。
他沉默半天,才憋出一句。
“回去以后,原话照说。”
“一个字都别改。”
“谁改,谁死。”
说完,他狠狠一夹马腹。
马蹄声急了。
夜色也更沉了。
而此时此刻。
果阿城里,却亮得很。
码头上灯火通明。
铁锤声。
锯木声。
号子声。
一阵接一阵。
孙策站在高处,看得直咧嘴。
“娘的。”
“这才像点样子。”
他手里还捏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看了半个时辰了。
越看越烦。
可烦归烦,他还是没扔。
因为周瑜刚才一句话把他堵死了。
“伯符,你不是总说打仗靠粮,靠炮,靠船么?”
“账本就是粮炮船的骨头。”
“你要连骨头都不认,打的就是瞎仗。”
这话没毛病。
就是听着堵。
孙策低头又翻了一页。
“木料进出,铁件领用,麻绳损耗,火药封存……”
他念着念着,脸都黑了。
“这他娘比背兵书还烦。”
旁边王二麻子正在巡哨,听见这句,嘴角一抽,赶紧把头扭开。
孙策眼尖。
“你笑什么?”
王二麻子立马站直。
“报告师长,我没笑。”
“你当老子瞎?”
“没有,真没有。”
“滚过来。”
王二麻子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孙策把账本拍他胸口上。
“来,你看看。”
王二麻子接过去,只瞅了一眼,脸就绿了。
“师长,这……这字我认得不全。”
“认不全你还敢笑?”
“我不是笑账本,我是笑……不是,我也没笑啊!”
孙策抬脚就踹。
当然没真使劲。
王二麻子挨了一脚,反倒松了口气。
还行。
肯踹,说明心情还不算太差。
这时,拉曼一路小跑着上了木坡。
这位前几天还在船坞里跟葡萄牙监工狠狠干架的苦工头,如今脖子上挂着块新木牌。
港务工役组长。
牌子不大。
字也不算好看。
可他走路都比前几天稳了些。
像真觉得自己是个“管事的”了。
“长官!”
“西坞那边清完了!”
拉曼跑得满头汗。
“按今天新登记的数,大船坞三个,小坞五个,东侧烧毁棚架两座,剩下的木料还能用七成半。”
“七成半?”
孙策抬头。
“昨儿不是说七成?”
拉曼咧了咧嘴。
“又翻出来一批,被旧监工藏墙后头了。”
“狗东西。”
孙策骂了一句。
随即又问。
“工匠呢?”
“登记了二百一十七人。”
“真会修船的有八十三个。”
“会钉板、锯木、烧焦油的有一百来个。”
“剩下的是打杂的和装死的。”
“装死的呢?”
“还在装。”
拉曼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照周将军的法子,把工牌一挂,工价一亮,再把以前抽成的税一撤,今天晚上已经有二十多个自己回来了。”
孙策啧了一声。
“还真让公瑾说中了。”
“人不是抓回来的,是饿回来的。”
拉曼没太听懂这句,但还是点头。
他这几天已经摸出一点门道。
听不懂没事。
点头总没错。
只要别跟以前那帮总督老爷似的,上来就拿鞭子抽,或者问着问着突然翻脸杀人,他就觉得这群中华人已经够讲理了。
孙策往下看了看。
港口边上,一条长桌排了几十步。
桌后坐着三个识字的本地人,一个赤曦军书记官。
凡是来登记干活的,都先过那张桌。
报名字。
报会什么手艺。
家里还有几口人。
伤没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