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啧了一声,重新把账本翻开。
“行。”
“老子看。”
“不过先说好,等德里那边敢炸毛,这几页破账就别再让我看了。”
周瑜笑着摇头。
“该看还是得看。”
“战前更要看。”
“你兵往北走,港口后头就不能乱。”
“果阿不是一座抢来的仓库。”
“它是咱们往北顶的钉子。”
“钉子钉不稳,前头打再猛,后头也得崩。”
孙策听着听着,忽然咂了下嘴。
“我以前是真服子义。”
“现在我发现,最狠的其实是你。”
周瑜挑眉。
“何解?”
“你不杀人时,比杀人还烦。”
“……”
周瑜失笑。
“过奖了。”
旁边拉曼听得云里雾里。
可有一句他听懂了。
果阿不是抢来的仓库。
这句话,他记住了。
说不上为什么。
就是一下子觉得心里有点发热。
以前葡萄牙人也来。
德里的税官也来。
谁来都是拿。
拿香料。
拿银子。
拿人。
没人会跟他们说,这港口以后要怎么活。
可这些中华人不一样。
他们是真在修。
是真在问。
是真的让苦工登记名字。
有名字,和没名字,是两回事。
拉曼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这名字值钱。
可这几天,他每天都要被人喊。
拉曼组长。
拉曼,船坞怎么修。
拉曼,伤工多少。
拉曼,谁会看龙骨。
被人这么喊多了,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一块会喘气的木头了。
周瑜又问了几句船坞和工匠的事。
问得很细。
焦油还够几天。
木料从哪边山林砍最方便。
本地铁匠会不会打铆钉。
有哪些码头工过去给葡萄牙人干过炮艇保养。
哪些人家里还藏着旧欠条,怕不敢来登记。
拉曼一开始答得磕绊。
后来越说越顺。
因为他发现,对面这位周将军问的,都是活事。
不是拿他开刀的套话。
更不是旧老爷最喜欢问的“你是不是私藏了”。
这种感觉很怪。
但不坏。
等他把事说完,周瑜点了点头。
“很好。”
“明日开始,西坞加一班夜工。”
“先把两条内河拖船修起来。”
“人不够,就从轻伤员和原船坞学徒里补。”
“工钱照发。”
“夜工加半成米粮。”
拉曼一愣。
“将军,拖船先修?”
“不是炮舰?”
周瑜看了他一眼。
“炮舰要修。”
“拖船更要先修。”
“德里不是海边小港。”
“往北走,要靠河。”
“河上浅,弯多,滩也多。”
“没拖船,重炮进不去。”
拉曼听得一愣一愣的。
孙策在旁边接了一句。
“听懂没?”
“先修那种看着不威风,但真打起来最管用的。”
拉曼赶紧点头。
“懂了。”
其实他没全懂。
但这次他是真懂了个大概。
这帮人不是明天打明天的仗。
他们连往北几百里的船怎么走,都已经在算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热意又往上窜了一截。
行。
既然要干。
那就干。
反正以前给葡萄牙老爷卖命是干。
现在给能发工钱、还能给寡妇分活路的新主子干,也是干。
至少这边不随便拿鞭子抽人。
更关键的是。
这边赢得多。
赢的人,说话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