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打过仗,劫过营,冲过阵,也被周瑜按着头背过账本。
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是被一阵算盘声吵醒的。
不是战鼓。
不是号角。
是啪嗒啪嗒的算盘珠子。
他睁开眼的时候,人还靠在东河仓里那堆发潮的账册边上,后背硌得生疼,脖子一歪,差点以为自己睡进了棺材板。
头顶横梁上还挂着昨夜没熄尽的灯。
仓里一股粮食、灰尘、汗味和墨味混在一起,闷得像个大蒸笼。
孙策抹了把脸,第一句话就是。
“谁他娘一大早打算盘,催命呢?”
外头立刻传来王二麻子的嗓门。
“将军,不是算盘催命,是人催粮!”
孙策一听这动静,坐起来就骂。
“昨晚不是刚发过一轮?”
王二麻子扒着门框探头进来,咧着嘴乐。
“昨晚发的是昨晚的人。”
“今天来的,是今天的命。”
孙策愣了下。
这话听着有点邪门。
可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
他站起身,踢开脚边一捆旧税册,顺手抄起刀,又把皱巴巴的外衫往肩上一披,一边往外走一边骂骂咧咧。
“老子现在算明白了。”
“守个仓,比攻个城还累。”
门一推开,晨光哗地一下涌进来。
孙策眯了眯眼。
然后他就看见,东河仓门外,已经不是昨天那点人了。
那是一大片。
黑压压一大片。
锅还在冒热气。
棚子又多搭了三座。
地上昨天用石灰划出来的几条线都快被踩平了。
登记处排着长队。
认账处排着长队。
认亲处也排着长队。
连看病那边都支起了第二张门板,几个女子卫生队的人正给人包扎,有个小孩鼻涕挂得老长,一边哭一边抱着碗喝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往嘴里塞。
玛娅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桌后,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的炭笔都快磨没了。
娜依更狠,嗓子已经哑了,还在那儿叉着腰喊。
“排队!”
“谁再挤,把你扔后头去!”
“抱孩子的先来!”
“会修船的往左!”
“会种棉花的往右!”
“会认字的先别跑,跑了你得给我回来记账!”
孙策看得一阵发懵。
不是。
他昨晚是睡在仓里没错。
可这才一夜工夫,怎么感觉这地方已经不是仓了,快成集市了。
不。
比集市还邪乎。
集市是买卖。
这儿是活人自己往这儿长。
孙策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
“昨晚生的?”
王二麻子差点乐喷出来。
“将军,这又不是下崽。”
孙策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少贫。”
“说,什么情况。”
王二麻子赶紧正色。
“北边那几条路彻底动起来了。”
“咱昨儿放出去的车队,带着牌子,带着喇叭,边走边喊,喊得比哭丧还响。”
“什么仓开了,路通了,逃丁不追,旧税重审,带家眷优先安置。”
“开始还有人躲着看。”
“后来一看真有人拿着牌子进来领到粮了,就都不躲了。”
“今儿天没亮,桥口、渡口、破庙、荒坡那几处就都开始往这边送人。”
孙策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
“自己来的?”
“自己走来的?”
“没绑?”
“没抓?”
王二麻子点头如捣蒜。
“真自己来的。”
“有的还拖着板车。”
“有的背着锅。”
“有个老头把家里门板都拆了,说带来搭棚。”
孙策没忍住,乐了。
“这群人倒是会过日子。”
这时候,玛娅抱着一摞新记的册子过来了。
她脚下虚得有点飘,眼睛都红了,可一开口,还是那副认真得让人头疼的劲儿。
“将军,得加桌子。”
孙策看了她一眼。
“你先喘口气。”
“不行。”
玛娅摇头。
“真得加桌子。”
“人太多了。”
“还有,认账处也得分开。”
“现在有三种人。”
“第一种,来认自己被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