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仓门口那几口锅就先醒了。
锅底柴火噼啪乱响。
稀粥咕嘟咕嘟往上翻。
菜叶子在滚水里打着转。
热气混着粮味、草木灰味、人汗味,一股脑冲到路口上,把昨夜的凉气都给熏跑了。
孙策昨晚是真在仓门边上睡的。
准确点说,是靠着半袋麦子眯了一会儿。
他睁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
是个黑乎乎的人头。
再一眨眼,不是一颗。
是一片。
“娘的。”
孙策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怎么又长出来这么多人。”
旁边正抱着账簿打盹的玛娅猛地惊醒。
她眼皮底下两团乌青,跟谁拿墨抹过一样。
“不是长出来的。”
“是半夜又来了三拨。”
“天没亮又来两拨。”
“后头还有。”
孙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东河仓外头那条土路上,远远近近全是人。
拖家带口的。
扛包袱的。
抱孩子的。
有的人手里还攥着木牌,像攥着命一样。
最离谱的是,昨天那个扛着“石佛渡口”路牌来的瘦高汉子,今天居然又扛了块新的。
上头歪歪扭扭四个字。
“白墙驿站”。
孙策看得直乐。
“你他娘是修路的,还是拆路的?”
那瘦高汉子嘿嘿一笑。
“将军,这牌子放那边也没人看。”
“我寻思着,不如给你送来。”
“反正路都改口了。”
孙策一拍大腿。
“有道理。”
“回头再路过,把桥名也给我抠回来。”
那汉子一听,还真认真点头。
“行。”
“要是钉子难拔,我带锤去。”
孙策愣了一下,扭头看王二麻子。
“看见没。”
“这就叫人民群众的主观能动性。”
王二麻子嘴里咬着半块冷饼,含含糊糊点头。
“懂了。”
“就是让他们自己拆。”
“省咱们工兵了。”
孙策刚要夸他一句,旁边娜依已经抱着喇叭筒过来了。
她昨晚嗓子都喊哑了。
结果今早还能出声。
就是那声音听着像锯木头。
“将军。”
“妇工宣传队昨晚跑了桥口、树底、破庙、干河沟。”
“有个老婆子听完告示,非说我骗她。”
“我让她来摸锅。”
“她摸完锅沿,哭了半天,今早把三个儿媳妇都带来了。”
孙策乐了。
“摸锅验真伪。”
“行。”
“这法子比盖章都好使。”
娜依哼了一声。
“那是。”
“人会骗人。”
“锅不会。”
孙策抬眼一瞧。
还真是。
现在东河仓门口,不少新来的都不先去登记。
先围着锅转两圈。
有人伸手摸锅耳朵。
有人蹲下闻味。
有个老头甚至拿指头蘸了一滴锅边溢出来的粥水,放嘴里吧嗒两下,然后整个人都松了。
像这口锅不是锅。
是阎王爷门口发的路引。
“加桌子。”
孙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认路处再开一桌。”
“会手艺的别装死处也再开一桌。”
“还有。”
“给那个扛路牌的。”
“单独开个拆牌登记。”
玛娅嘴角都抽了一下。
“还真记啊?”
孙策瞪她。
“废话。”
“会拆牌就会拆栅栏。”
“会拆栅栏就会拆卡棚。”
“这叫技术工种。”
玛娅低头,刷刷记上。
“拆牌工。”
“暂列路务组。”
孙策一看,满意了。
“对味了。”
这边正忙着分桌子。
那边三个男人缩头缩脑地被人领了过来。
正是昨天投过来的桥卡差役。
今天他们身上洗过一遍,脸上的泥少了些。
可还是一副饿久了的德行。
尤其最黑瘦那个,腰上还挂着一串钥匙,走路叮叮当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以前是看门的。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