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一穿,心也跟着定了。
“狗东西。”
他低低骂了一声。
“把远征军当以前那帮糊涂官了?”
他拎着枪,直接往粥棚走。
守锅的两个伙夫还没睡,正靠着灶台打盹。
见他过来,其中一个揉着眼问。
“石头哥,出事了?”
石满仓没立刻答,只先把周围扫了一圈。
确认没闲人,他才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
“待会儿夜宵开锅,先别急着放。”
“牌子得照灯,一个一个看章。”
那伙夫一听,睡意都没了。
“白天不就是这么放的?”
“夜里怕是要乱。”
“乱就对了。”
石满仓咧了咧嘴,眼里没笑。
“有人等着乱呢。”
另一个伙夫脸色一变。
“谁?”
石满仓摇头。
“先别问,也别嚷。”
“你俩就记住,等会儿锣一响,人一起,锅边最容易炸。”
“我去登记桌那边盯着。”
“你们这儿把勺子换成小一号的,盛得实些,慢一点,别给他们钻空子。”
伙夫愣了愣。
“慢一点?那不更闹?”
石满仓用树枝点了点地。
“闹,也得让他们闹在明处。”
“快了,他们反倒一把一把往里混。”
“还有,空木牌和已盖章的旧牌,分开放,别堆一块。”
“灯挑亮。”
“要是有人硬往锅边扑,先护锅,不护人。”
两个伙夫对视一眼,都听明白了。
现在这锅,不只是锅。
是规矩。
谁敢砸锅,谁就是砸所有人的饭碗。
石满仓起身,又去登记桌。
桌边值夜的两个小兵正蜷着打瞌睡,被他一脚轻轻踢醒。
“起来。”
“把灯芯拨亮。”
“印章、墨、旧牌、新牌,全给我分开。”
一个小兵还迷糊着。
“石哥,这么晚还查啊?”
石满仓把枪往桌边一靠,声音不高,却硬。
“等会儿子时一到,你就知道晚不晚了。”
那小兵打了个激灵,赶紧照做。
木牌被一块块分开。
盖过章的放左边。
没动过的放右边。
备用的又单独放一角。
石满仓自己还亲手拣了几块出来,借着灯看了看上头的刻痕和边角。
有的牌子裂了口。
有的边上有豁。
有的沾过泥。
他记性好,手也稳。
看过一遍,心里就有底。
尤其那块刀疤脸半个时辰前刚盖过章的牌子。
什么形状,哪边缺了小角,他都记住了。
他把桌上的木牌收拾利索,又抬头看了眼棚区。
黑乎乎一片。
像海。
可他现在知道,这海里有暗礁。
表面安静,底下却在攒劲儿。
王二麻子今晚不在这边。
孙将军和周将军那头还有别的安排。
白墙驿站这一口锅,今夜就靠他和这几个值夜的人守着。
石满仓搓了搓冻得有点发僵的手,忽然觉得胸口发热。
不是怕。
是有股说不上来的拧劲。
白天他还是个扛锅的。
晚上就得盯着几千口人的夜饭。
要搁从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可真轮到头上了,他反倒不想掉链子。
因为他太知道,乱起来是什么样。
小时候村里放赈,粮车一到,先挤死两个。
后头能抢到的,未必最饿。
往往是最横的。
娘抱着孩子哭,也没人让。
老汉摔地上,也有人从他身上踩过去。
石满仓那时候就想过。
要是哪天轮到自己守锅,非得把这帮王八蛋拦住不可。
今天,这锅还真轮到他了。
他吐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腰间新挂的木牌和内兜里的两块大洋。
“赏不是白拿的。”
他咕哝了一句。
“该干活了。”
时间一点点挪。
夜越来越深。
棚区里又有几个人翻身起来撒尿,回来时都往粥棚这边望一眼。
有的是本能。
有的是惦记夜宵。
还有的,眼神明显不对。
石满仓全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