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周围的明岗暗哨似乎增加了,巡逻的频率也更加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连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容嫂,偶尔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几乎就在宗人府消息传来的同时,她之前苦心布下、如今几乎是她与外界唯一脆弱联系的棋子——侯府内的秋云,通过那条极其隐秘、风险极高的渠道,艰难地传递出来一个语焉不详、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柳氏近日与安国公夫人身边一位极得信任的管事妈妈往来异常密切,两人多次在后角门僻静处低声密谈,具体内容秋云无法听清,但零碎捕捉到的词语,似乎与“库房”、“旧物”、“清理”有关,气氛诡秘,不似寻常往来。
柳氏、安国公府、库房、旧物……这些词语如同淬毒的针尖,狠狠刺中了苏妙心中最敏感、最恐惧的那根弦。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呼吸困难。柳氏在明面上通过宗人府大张旗鼓地施压,吸引各方注意力,暗地里,是否也在与安国公府勾结,谋划着其他更阴损、更致命的招数?他们是否也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甲字库的秘密,甚至……知晓了生母可能在其中留下的东西?他们是想抢先一步,潜入甲字库,毁掉里面的关键证物?还是想利用“库房旧物”大做文章,反过来构陷肃王?
内忧外患,如同汹涌的暗流,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珍贵而紧迫。她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尽快验证《孟子》的线索,拿到生母拼死藏于其中的东西!那里面藏着的,可能是扳倒柳氏、洗刷生母冤屈的直接证据,可能是厘清北境军饷案乃至前朝余孽迷雾的关键拼图,更可能是她苏妙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能够握在手中、赖以安身立命的最后筹码!她输不起,也等不起了!
她将重新誊抄清晰、格式工整的《库房养护细则增补条目》正式文稿,郑重地交给容嫂,由其转呈肃王。在递交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波澜,状似无意地、用一种带着病弱气息的、仅为对方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对容嫂补充了一句,仿佛这只是她尽职尽责思考的延伸:“容嬷嬷,奴婢在查阅前朝旧例与民间保存之法时,偶然想到一事,心中甚是不安。甲字库内那套前朝《孟子》赵岐注疏,其函套乃前朝特定地域所产之金丝楠木所制,木质纹理与后世略有不同,最易吸引并滋生一种名为‘墨蠹’的罕见蠹虫,此虫体型极小,蛀孔隐蔽,初发时极难察觉,常藏于函套榫卯接缝深处或书册装订线内,待其蛀痕显于外表时,往往内部已被蛀空大半,回天乏术。奴婢想着,或可借此番王爷意欲完善细则之良机,恳请周先生此类精于古籍虫害的大家,先行对这套《孟子》进行一番重点查验,以防微杜渐,以免……日后酿成不可挽回之损失,徒留遗憾。”
她将迫切的个人需求,完美地包裹在“尽职尽责、防患未然、保护文物”的正当且专业的外衣之下,并抬出了“墨蠹”这个听起来极为专业、颇具威胁性且难以被常规手段检测的由头,力求增加此事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容嫂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那双看透世情、波澜不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苏妙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表象,直抵内心。容嫂没有立刻回应,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表情。她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接过那叠承载着苏妙无限期望的纸张,淡淡说道:“三小姐的忧心与建议,老身记下了,会一并禀报王爷知晓。眼下风波未平,三小姐还是先安心静养,保重身体为要。这些府中事务,王爷自有圣断。”
苏妙站在原地,看着容嫂那沉稳而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手中仿佛还残留着纸张的触感,心中却如同被悬在了万丈悬崖之上,忐忑难安,七上八下。肃王会同意她这看似合情合理的建议吗?还是会因为宗人府带来的巨大压力、柳氏与安国公府那令人不安的暗中动作,而采取更加保守、稳妥的策略,暂缓一切可能节外生枝的举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的等待,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不确定性与未知的煎熬。她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缓缓转动的艰涩声响,却不知其最终,将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