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武德二年,五月。
仲春的暖意尚未浸透中原大地,漫天烽烟便先一步席卷了整个河南尹。
自邙山以南、汴水以西,东至荥阳、西抵函谷,这片大汉王朝腹心之地,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唐军铁蹄所至,城郭残破,炊烟断绝,往日里阡陌相连、鸡犬相闻的田园乡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土枯骨。
乡勇豪强据寨死守,却挡不住唐军甲士的锋锐强攻;士族私兵拼死顽抗,终究难敌百战精锐的碾压之势。
喊杀声、哭嚎声、金铁交鸣之声日夜不绝,滚滚烟尘遮蔽了天光,连洛水都被沿岸的鲜血染成了暗红,顺着河道缓缓东流,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漫过了河南尹的每一寸土地。
可偏偏是这片战火肆虐之地的核心。
大汉旧都洛阳城,却静得反常,安稳得近乎诡异。
高墙巍峨,宫阙依旧,洛阳十二门紧闭森严,城头唐军甲胄林立、戈矛如林,却无半分劫掠扰民的乱象。
城内街巷井然,市集虽不复往日繁华,却也无兵卒烧杀抢掠、欺男霸女的暴行,百姓闭门闭户虽有惶恐,却能保全身家性命,粮秣物资有序调配,连皇城内的宫室陵寝,都被唐军妥善看护,未损一砖一瓦。
这截然相反的景象,让天下所有观望局势之人,都大跌眼镜,满心错愕与不解。
在世人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国都乃是一国根本,藏尽金银财帛、汇聚世家珍宝,但凡外邦敌军攻破国都,纵是军纪严明之师,也难挡麾下将士的贪欲,烧杀劫掠、屠戮士民乃是常态。
此前黄巾之乱、凉州兵祸,哪一次破城不是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谁都笃定,李渊率军攻破洛阳,这座百年帝都必定难逃浩劫,定会被唐军洗劫一空,化为一片焦土。
正是抱着这般必死的预判,洛阳城内那些不愿随董卓裹挟天子西迁长安、也不肯追随皇甫嵩南下逃亡的世家士族、富商大贾、文吏百姓,早早便收拾细软,举家逃离洛阳,躲进了河南尹周遭的县城、坞堡之中。
他们想着,洛阳城破必遭兵祸,周遭州县虽也动荡,总能暂避一时;只等唐军劫掠过后、局势平息,再返回洛阳,顺势投靠入主帝都的李渊,凭着家世才学,总能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保全家族门楣。
可命运的捉弄,从来都比乱世的刀兵更残酷,更让人猝不及防。
他们避之不及的洛阳城,安然无恙;他们拼死投奔、以求自保的河南尹诸县,却成了人间地狱。
李渊入主洛阳后,在河南尹全境大开杀戒、屠戮士族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雷霆之势传遍关东、关西,乃至天下十三州。
消息所至之处,无论割据诸侯、世家豪强,还是清流名士、寒门士子,无不胆寒心惊,惶惶不可终日,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在此之前,李渊并非没有杀伐之名。
自他起兵以来,诛豪强、杀士族、斩名士,事迹早已传遍天下,可在世人眼中,他的杀戮向来“师出有名”——或是那些世家豪强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公然与唐军为敌;或是那些清流名士自恃门第、轻蔑唐营,当众诋毁李渊、忤逆其志;或是地方士族私藏兵甲、勾结外敌,意图颠覆唐地统治。
桩桩件件,都有明确的由头,都有敌对的立场,并非无端滥杀。
即便天下士族对李渊轻慢门第、不尊儒术、杀伐果决的做派颇有微词,暗中非议其“粗鄙少礼、刻薄寡恩”,可也并非不能接受。
乱世之中,强者为尊,李渊有横扫天下的实力,杀几个敌对之人,实属寻常。
尤其是到了如今这般刀兵临身、朝不保夕的境地,天下士族早已放下了所有清高与偏见。
他们亲眼看着唐军兵锋强盛,连战连捷,早已渡过黄河,占据中原腹地,大有横扫天下、一统四海之势。往日里对李渊的不满、鄙夷、抵触,全都被恐惧与求生欲压了下去,尽数抛诸脑后。
他们甚至开始自我宽慰:李渊即便不喜士族,可若想坐稳天下、治理九州,终究离不开世家士族的辅佐,离不开门第传承的人脉、钱粮与治理经验。只要他们俯首称臣、归顺投效,李渊即便再严苛,也不会赶尽杀绝。
无数士族日夜焚香祈祷,只盼能保全家族性命、存续门楣,对李渊过往的种种作为,甘愿全盘接受,既往不咎。
可河南尹传来的一幕幕惨状,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的侥幸与幻想。
李渊这一次,根本不问出身、不问立场、不问是否归顺,在河南尹境内,对世家士族展开了无差别屠戮。
河南尹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下之中,河洛腹地,自光武帝刘秀中兴汉室、定都洛阳以来,近两百年时光,这里便是大汉王朝的政治中心、文化核心,是天下士族的精神圣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