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比北方更娇,铁轨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水牛卧在田埂上慢慢反刍。
两天后,专列缓缓驶入上海站。汽笛长鸣,乳白色的蒸汽从车头两侧喷射而出。
列车停稳之后,陈墨率先走下月台,向白秀珠伸出手来。
白秀珠牵着他的手,踩着踏板小心翼翼地下了火车,抬头看向眼前这座繁忙的站台——然后她愣住了。
月台上整整齐齐地列着两队卫兵,灰布军装笔挺,风纪扣一律扣到最上面一颗,军靴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暗光。每个人腰间挎着手枪,肩上背着毛瑟步枪,从站台这头排到那头,如同两条铁铸的直线。
陈墨踏上月台的那一刻,全体卫兵同时立正,右手齐刷刷地抬至帽檐,动作如出一辙:“大帅好!”
声音洪亮而整齐,在站台的钢架顶棚下嗡嗡回荡。
白秀珠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了腰背,被这整齐划一的军容和她从未见过的军威震慑住。
她跟在陈墨身侧走出站台,经过那些士兵面前时,每个人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纹丝不动,没有人好奇地转头偷看她,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这种严明整肃她从未见过,只存在于画报和新闻纪录片的镜头中。她忍不住小声对陈墨说:“这些士兵还真不一样,比北平那些当兵的精神多了。”
陈墨微微一笑:“那当然。我手下的兵,都是正规训练的现代化军队。不是那些军纪涣散抽大烟的旧军阀能比的。”
白秀珠坐进早就候在站外的黑色轿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车站外宽阔的马路和整齐的街景。
这边的马路比北平宽得多,路面是新铺的碎石柏油,人行道上还有行道砖。
工人大都穿着统一的工装,街面上很少有北平那种随处可见的乞丐和流民。
车辆驶过苏州河铁桥时,她趴在车窗上,看着河面上往来穿梭的轮船和货船,忽然问道:“你手下一共有多少兵马?”
“陆军十万,海军五千,空军三千。”陈墨说,“不过海空军刚组建一年有余,还没有完全形成战斗力。”
“还有海军和空军?”白秀珠睁大眼睛。她从小长在北平,对这些词汇的认知仅限于哥哥书桌上的外文期刊——她忽然对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有了超出爱情之外的全新认知。
车队驶入督军府大门。白秀珠透过车窗看着这座气势恢宏的院落——比她长大的白公馆大得多,也森严得多。
门岗两侧岗哨林立,随处可见执勤的卫兵和穿梭的参谋。她望着车窗外那些警惕而专注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自己即将成为这座庞大军事机器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进了督军府正厅,陈墨让佣人把白秀珠的行李先搬到东侧院落里安顿。白秀珠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四周——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大幅的东南区划图,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她正有些局促,楼梯上便传来了脚步声。白秀珠转过头去,两个人四目正好撞上。
林依依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连衣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耳畔的细碎刘海垂到颧骨。她扶着楼梯栏杆往下走,步伐不疾不徐,走到最后一阶,与白秀珠平视了片刻。
两道目光交汇的瞬间,空气中仿佛真的有细微的火花擦过。
陈墨挥了挥手,让佣人先下去,然后自己带着两个女人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正要开口介绍,白秀珠却已经主动站起身来,朝林依依微微颔首,笑容从容有度,语气很诚恳,但也没有刻意放低身段。
“这位想必就是依依姐吧?我听陈墨哥哥提起过你。说你一直陪在他身边,帮他做了不少事。今日一见,依依姐果然生得英气。”
林依依原本心里确实有些不悦。眼前这位白家大小姐,生得明艳,打扮精致,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贵族气质,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适。
但见对方如此有礼貌,林依依也不好冷脸相对,立刻端起自在的笑容:“这就是白家大小姐吧?果然出身名门,非同一般。”
陈墨看了看左右两人,两人在长沙发上一左一右落座。
林依依回过神来往杯子里斟茶,对白秀珠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利落地将茶盏递过来,倒有几分当家女主人的从容。
白秀珠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陈墨待两人都端稳了茶盏,才开口:“依依,我和秀珠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几个月后。”
林依依端茶杯的手几不可见地轻轻晃了一下,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虽然她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这么快。
她用了好几秒才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然后抬起眼看着陈墨点了下头:“那就恭喜你们了。”
白秀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她没有刻意露出胜利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