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碰他,没人敢拦他。
黎伯走到陈肃面前三尺远,停下,腰杆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没惧色,只有空洞。
“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老朽活了六十二年,在这庙里扫了二十年地。今儿神像没了,老朽的魂,也跟着没了。”
他顿了顿,惨笑一声:
“既然活着没意思,那就让老朽瞧瞧,大明的刀,快不快。”
说完,他转身,背对着陈肃,面朝人群,站定了。
像一根钉进土里的老木头。
人群里骚动了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胡茬,褂子上打着补丁,看了看黎伯的背影,又回头瞅了瞅身后低着头的乡亲。他咬了咬牙,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黎伯身边,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泥塑的碎片,揣进怀里,然后站直了。
“算我一个。”他闷声道,“娘娘保佑我婆娘生了三个娃,我这条命,还给娘娘。”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来,嘴里嘟囔着:“反贼就反贼吧,总比当缩头乌龟强。”
一个中年妇人,头发花白,挽着个蓝布包袱,拉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出来。少年吓得脸发白,妇人却把他往前一推,自己站在前头:“我男人死在乱兵手里,是娘娘庙的粥救了我娃。要杀要剐,冲我来。”
陆陆续续,二十几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有老头,有中年人,几乎没有年轻人。他们走到黎伯身后,或站或立,有的扶着老人的胳膊,有的叉着腰,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拍打着膝盖上的土。
人群里有人小声骂:“傻子……找死呢……”
可更多的人,是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那二十几个人站得笔直,目光扫过那些没站出来的人,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蔑视。
那目光像鞭子,抽得剩下的人脸上火辣辣的。
有人受不了这眼神,把脸埋进手掌里;有人往后缩了缩,恨不得钻进地缝;还有个年轻汉子,被身旁的老父亲拽着胳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和那妇人对视。
陈肃看着这二十几个人,手从刀柄上松开,抱在了胸前。
“都想好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官再问一遍。现在退回去,本官当你们没站出来。退回去,该种地种地,该交税交税,既往不咎。”
黎伯没回头,只是挺直了佝偻的背:“大人,动手吧。”
身后二十几人,没人挪步。
缺门牙的老头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斜着眼看陈肃:“要杀便杀,啰嗦个鸟!”
中年汉子拍了拍怀里的泥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人,咱安南的硬骨头,不止这几根。可惜今儿个,就咱二十几个敢站出来。您老多担待。”
陈肃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
“好。”
“拿下!”
赵铁柱早就等着了。
他一挥手,十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去。铁链哗啦响,套头的套头,锁手的锁手。黎伯没反抗,任由铁链缠上脖子,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的断壁残垣,浑浊的眼里滚下一滴泪,却没出声。
那中年汉子被两个衙役按住了肩膀,还在笑,笑得肩膀直颤:“轻点!老子又不会跑!老子要看着,你们这些北人,能嚣张到几时!”
妇人把少年护在身后,厉声喝道:“别碰我娃!要绑绑我!”
衙役们可不管这些,铁链加身,二十几个人串成一串,推搡着往县衙方向走。
锁链拖地,哗啦哗啦响了一路。庙前的人群默默让开道,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偷偷抹眼角,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那二十几个人的背影砰砰磕头。
午时。
安定县衙前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木台。
二十几个犯人跪成一排,脖子上插着亡命牌,写着“阻挠汉化,妖言惑众”。
黎伯跪在最前头,腰杆依旧挺着,只是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
台下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鸦雀无声。
陈肃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令签,没念什么长篇大论的判词,只是扫视全场,声音冷硬:
“阻挠大明王法者,就是这个下场。”
他手一扬,令签落地,发出清脆的响:
“斩!”
刽子手鬼头大刀抡起,寒光一闪!
“噗嗤!”
二十几颗人头几乎同时滚落,鲜血喷起半尺高,溅在木台上,溅在黄土里,染红了一片。
台下,有妇人捂着嘴晕了过去,有汉子腿一软瘫在地上,更多的人,是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厉害。
陈肃站在血泊里,看着众人,严厉警告道:
“从今日起,清化府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