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来了!”老杨头眼睛一亮。
尚振中走到杨老七面前,目光很平静:
“杨保正,朝廷说的是‘劝募股捐’,自愿出钱。省府公文里有说的是多少路捐?怎么到了我们大荔县,就成了按田亩翻着倍交?有朝廷的正式批准公文吗?有布政使司盖印的批准文书吗?”
杨老七噎住了。
他当然没有。府衙那边只是层层传下来一张手写的条子。
“没有公文,那就是私自加派。”尚振中转过身对着乡亲们,声音提高了,“私自加派,太祖皇帝的《大诰》里是怎么写的?‘官吏敢有额外多收一文钱的,凌迟处死,家产充公’!”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对!太祖爷的祖训!”
“这伙狗官贪赃枉法!”
“额们不交了!”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老七看势头不对,扭头想溜,被老杨头一把按住。
“七爷别急。”老杨头咧开嘴一笑,露出黄牙,“借你锣用用。”
一阵锣响,引来了村里更多的男女老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面白布旗子唰地展开了。
“停征路捐,罢耕求生”——八个大字在早上的风里哗啦啦地飘。
尚振中站上一块磨盘。几百号农民围着他,锄头、铁锨、破犁铧在蒙蒙亮的晨光里闪着冷光。
“乡党们!”尚振中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咱不去县衙闹事,咱去‘交农’——把咱们吃饭的家伙什交给官老爷,告诉他们,这捐加得我们种不起地了,这地……咱不种了!”
“对!不种了!”
“交农去!”
人群爆发出怒吼。
他们扛起农具,像一股沉默的洪水,涌出村子,冲上了官道。
沿路的村庄——许庄、韦林屯、段家庄……一股股人流汇了进来。
到了上午九点多,官道上已经聚起了三千多人。他们大多不吭声,只听见脚步声、农具碰在一起的叮当声,还有憋着气的喘息声。
这沉默比喊叫还吓人,像地下的火在冻土里奔腾。
尚振中大步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他回头望去,长龙一样的队伍弯弯曲曲好几里地,举着的锄头、铁锨、木叉像一片会移动的树林。
他脑袋里忽然蹦出一个词,“长枪如林”。
十七日晌午。
章宗义在观稼楼上,听到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他抄起望远镜,小心地趴在三楼窗口往外看。
从镜筒里望出去,人群从几条大街涌过来——先是几十个,接着上百,后面黑压压一片,怕有好几千号人。
人越聚越多。他们扛着锄头、铁锹、木叉、扁担,聚到了府衙前的广场。
到广场后,就打起一些简陋的布幡,上面写着:“恳请减免捐税”、“要活路,要生存”、“停征路捐,罢耕求生”。
几个乡里的老农上前,跟门口站班的兵丁或门子说理。兵丁和门子直摇头,挥手赶人。人群躁动了起来,往前涌着。
几个兵丁赶快把府衙的大门掩上,防止百姓冲进县衙。
尚振中在人群里大喊:“停征路捐,罢耕求生!”
慢慢地,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声浪像潮水一样,撞着府衙的高墙。
可大门关得死死的,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尚振中走到府衙大门前的台阶下,把一把旧锄头重重摔在地上。转身喊道:“停征路捐,罢耕求生!我们就求一口能活命的理!”
一个接一个百姓上前,狠狠扔下农具。寂静中,农具上带着的金属砸地的声音铿锵有力,像在发誓。
府衙后堂,李翰墨正在看公文,听见门外闹哄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时,李云阶陪着林鸿远急匆匆进来报告:“大人,老百姓围了衙门,扔下农具进行抗议,要求停征路捐。”
李翰墨放下笔——最怕的事儿还是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户,听着广场上传来的“停征路捐,罢耕求生”的喊声,心里烦躁得很,半天没说话。
林鸿远小声劝:“大人,这帮刁民,得调兵镇住他们,让他们懂规矩!”
李翰墨厌恶地瞪了林鸿远一眼——这个二球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东西!你他妈以为对着老百姓动刀动枪,这事儿就能平了?
今天围衙门是为停征路捐,又不是造反。要是派兵镇压,那等于火上浇油,会闹得更凶,甚至激起民变。
陕西巡抚衙门前几天的公文,严令地方上谨慎处理抗捐事宜,以稳为主,绝不能激起民变。
他压住心里的烦躁,转身对两人说:
“鸿远,你先去衙门口安抚百姓,说说路捐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