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着吧。”张丙燮很随意的回了一句。
前两天,他接到同州府团练会办的一份公函,内容是协商剿匪的事宜。
章宗义。这个人他知道。
风头正劲,又是猎豹、又是打虎,现在他的团练不但兼理澂城县城的防务,还顶着从三品游击将军的衔,实为同州北新起之秀。
猎豹打虎的事迹传得满大街都是,连白水县城的茶馆里都在说书,说章宗义是孤胆英雄,在山里蹲了半天,一枪撂倒了一只大老虎。
协商剿匪的公函,这位章游击倒没有什么逾越之处。
同州府衙门的一份委任公文他也看了,“督办同州府北四县团练防务,兼理黄龙山南麓匪患剿抚事宜。”
督办团练好说,你去督呗,白水县的赵家商队也不是好惹的。
匪患剿抚,这就有名堂了——是你主剿,还是我主剿?
我们对剿抚的意见不一致时,听谁的?
关键你剿不利索或者直接失败了,还得我这个地方官收拾烂摊子。
“是个能人,年少有为。”张丙燮心中暗忖,“只怕也是个难缠的主儿。”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踏出特有的节奏——不是衙役那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文吏那种细碎的步子。
这脚步沉、实、急,一步接着一步,像踩在急行军的鼓点上。
张丙燮睁开眼,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
“老爷,”张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些许急促,“澂城章老爷到了,已在仪门外下马。”
张丙燮心里说:这人就不敢念叨,说谁,谁就到。
“请到二堂。”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半旧的藏青缎面夹袍,抚平袖口的褶皱,“告诉门子,按常客礼,不必开中门。”
“是。”
张丙燮走到铜盆前,掬起凉水洗了把脸。
水有点凉,激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水面倒映出一张清癯的脸,眼下的青黑用冷水也激不褪。
他对着水中倒影,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之色——这是他在贵州老家为秀才时,对镜苦练的技巧。
父亲说,为官者喜怒不可形于色,笑要笑得有分寸,怒要怒得有道理。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练了一辈子。
二堂在县衙第二进院落,比大堂私密,比内书房正式。
张丙燮在这里通常用来会见士绅、商议要务。
堂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花梨木公案,两侧各四把太师椅,椅子的扶手被磨得油亮,不知道坐过多少人。
北墙上挂着张丙燮手书的一副对联——
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言百姓可欺,当留下儿孙地步;
堂上一官称父母,漫说一官易做,还尽些父母恩情。
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安徽宣纸,裱工也精细。
只是挂在这灰扑扑的墙上,总显得有些过于崭新,像是刚从一个与此地无关的世界移植过来。
张丙燮在主位坐下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急,但重。
他特意选择了背光的位置,这样来客的面容会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而自己的表情则隐在半明半暗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马匹的腥膻味、皮革味,还有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一起涌了进来。
章宗义出现在门口。
身体很壮硕,脸比较黑。
一双大眼,眼白泛着血丝,眼珠黑亮如星,慑人心魄,看人时仿若鹰隼锁定猎物,先整体一扫,而后定于脸上。
是年轻,年轻得不可思议。
青布箭衣外罩玄色宁绸马褂,腰束牛皮板带,脚蹬一双奇怪的皮靴子。
“张公!”章宗义大步进入白水县衙二堂,拱手作揖,动作大开大合,箭衣袖口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纸张都翻了个边,“冒昧来访,叨扰了!”
大嗓门,声如洪钟,直震人耳,连墙上的对联都跟着颤了颤。
章宗义现在是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出来行事,代表的就是知府,又有从三品的游击虚衔,所以和知县平级交往没有错。
张丙燮在章宗义进门时就站了起来,紧走两步,拱手还礼,脸上那副练过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浮现:“章游击,贵客临县,有失远迎,快请坐。”
他抬手作请,请章宗义到客位落座。
这个细微的座位安排,是个信号:你来头大,也是客,我是主;你来办事,我配合;但在这白水县的地界,规矩得按我的来。
章宗义显然看懂了。
他浓眉一挑,嘴角咧开一个笑,大步走到椅前,却不急着坐下,而是环视二堂。
目光掠过公案文牍、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