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护。”
身后传来建韵的声音。她没有披甲,一身素色深衣,肩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缓步走近时,步伐明显有些虚浮。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热气在肃杀的空气中袅袅升腾。“喝点东西吧,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
赢正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仿佛要将那厚重的夜幕看穿,直抵已经变天的咸阳。“我在想,如果我早些察觉赵高的野心,如果我当初在咸阳时就……”
“世上没有如果。”建韵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她将陶碗塞进赢正冰冷的手里,“就算你当时留在咸阳,也不过是多添一缕冤魂。赵高布局深远,连李斯都被他玩弄于股掌,若非你远在河西握有兵权,此刻我们也早已身首异处。”
赢正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传来,却暖不了他的指尖。他仰头将苦涩的汤汁一饮而尽,那是安神疗伤的草药,此刻尝来却全是复仇的味道。“胡亥篡位,扶苏赐死,蒙恬下狱……大秦的根基,已经被他们蛀空了。”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不能倒下。”建韵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疼地想去触碰他背后伤处,却又怕弄疼他,“河西四郡,还有这满城军民的身家性命,现在都系在你一人身上。”
赢正猛地转过身,眼底的血丝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骇人。“我不只是为了河西。若只为自保,我大可西走西域,或北投……但现在,我是为了大秦。赵高必须死,胡亥必须废,这个颠倒的黑白,必须有人把它正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坠地,砸在寂静的城砖上。
建韵望着他,眼中的忧虑渐渐化为一种决绝的温柔。她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我知道。所以我在这里。无论你是西域都护,还是反臣逆贼,我都跟你一起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城头的沉寂。王贲一身戎装,快步登上城楼,脸色凝重:“都护,咸阳有新的动静。”
“说。”
“廷尉右监阎乐,持‘新帝’诏书,已抵达酒泉郡。随行的还有三千禁卫精锐,号称‘讨逆军’。酒泉太守……开城投降了。”
赢正瞳孔骤然收缩。酒泉是河西走廊的门户,一旦失守,张掖、武威便门户洞开。“酒泉太守是冯去疾的门生,竟然如此不堪?”
“据说阎乐带来了冯去疾丞相的亲笔信,信中斥责都护您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劝旧部勿要追随。”王贲咬牙切齿,“定是赵高挟持了冯相,逼迫写信。如今酒泉易帜,阎乐放出话来,凡取都护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好大的手笔。”赢正冷笑一声,手中陶碗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赵高这是要把我钉死在反贼的柱子上,让天下人都来杀我。”
“都护,我们兵力虽经休整,但比起关中禁军仍有差距。且粮草转运困难,若不能速战速决……”王贲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已然明了。
“不能守。”赢正斩钉截铁,“若固守敦煌,便是坐以待毙。赵高可以源源不断地调兵遣将,把我们困死在这戈壁滩上。我们必须打出去,趁他们立足未稳,夺回酒泉,打通与关中的联系!”
“可酒泉城池坚固,又有三千禁军……”
“谁说我要攻城?”赢正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光芒,“阎乐想逼我决战,我就偏不跟他耗。他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吗?我就去把他的令箭折了。”
他转向王贲,语速极快:“王贲,你挑选五百最精锐的轻骑,全部换成匈奴缴获的快马,一人双马,不带辎重,只带十日干粮和火油箭矢。今夜子时,随我出发。”
“都护,你的伤!”建韵惊呼。
“死不了。”赢正甩掉手上的血珠,目光灼灼地盯着东方,“阎乐以为我是个只会守城的病秧子,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是大秦锐士的锋刃。”
……
夜色如墨,戈壁滩上寒风凛冽。五百精骑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马蹄包裹着厚布,悄无声息地掠过荒原。赢正冲在最前,背后的伤痛被颠簸的马背一次次撕裂,冷汗浸透了内衫,又被冷风吹得冰凉刺骨。但他伏在马颈上,眼神比夜空的寒星还要亮。
他们没有走通往酒泉的大道,而是绕行北面荒漠,避开所有烽燧。第三日凌晨,这支如同鬼魅般的队伍出现在了酒泉郡以北五十里的黑水河谷。
“都护,探清楚了。”一名哨骑回报,“阎乐驻扎在城内郡守府,三千禁军大半在城中享乐,只在城外大营留守千人。他们根本没做野战防备,都在等着我们去攻城。”
“骄兵必败。”赢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今晚,给他们放个烟火。”
子夜时分,酒泉城外禁军大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