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煮好了,周船夫盛了两碗递过来。简单的河鱼,加了姜片和野葱,鲜美无比。赢正吃得香甜,连喝两碗。
“公子是北方人吧?吃得惯这河鱼?”周船夫问。
“家父曾在南方为官,幼时住过几年。”赢正含糊道,“船家这鱼汤煮得好,有家常的味道。”
周船夫笑了:“家常便饭,公子不嫌弃就好。说起来,公子和夫人这是往哪儿去?”
“去苗疆,探望一位故人。”柳青答道。
“苗疆啊,那可远了。过了扬州,还得走水路换陆路,没有一个月到不了。”周船夫说,“不过,苗疆风景好,山清水秀的,就是路难走,虫蛇多。公子夫人可得当心。”
“多谢船家提醒。”
夜深了,周船夫自去歇息。赢正与柳青躺在狭小的船舱里,枕着水声入眠。
赢正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地宫。巨石砸下,赢拓、堂主、司马懿在废墟中挣扎。忽然,赢拓抬起头,对他咧嘴一笑,笑容诡异。接着,整个地宫开始旋转,金山银海化作血海,传国玉玺变成骷髅,张开大嘴,要将他吞没……
“王爷!王爷!”柳青摇醒他。
赢正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又做噩梦了?”柳青担忧地看着他。
赢正抹了把脸:“梦见地宫……”
“都过去了。”柳青倒水给他,“徐大人说过,地宫已彻底坍塌,他们不可能生还。”
“我知道。”赢正喝口水,定了定神,“只是,这一切结束得太快,反而让人不安。燕王经营数十年,就这么轻易败了?幽冥堂渗透朝堂,就永宁一个棋子?还有那北狄,败得也太快了些。”
柳青握住他的手:“王爷是太累了。这几个月,你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等到了苗疆,好好歇一阵,让蓝凤凰给你调理调理身子。”
赢正点点头,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
他想起离京前,与赢稷的最后一次谈话。
“皇叔,燕王虽死,但其党羽未尽。朕已下旨彻查,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赢稷说。
赢正却道:“陛下,水至清则无鱼。燕王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若一网打尽,朝堂恐将瘫痪。不如惩首恶,赦胁从,给那些被裹挟的官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赢稷沉思:“皇叔是说,怀柔?”
“刚柔并济。”赢正道,“大乱初定,人心未稳,当以安定为上。只要他们不再生事,便可暂且放过。待朝局稳定,再徐徐图之。”
“朕明白了。”赢稷顿了顿,又道,“皇叔,还有一事。永宁……朕将她以郡主之礼,葬在西山了。”
赢正沉默。永宁死前的话,犹在耳边:“你们赢氏江山,坐不了多久了……”
“陛下做得对。”最终,赢正说,“人死债消。她虽有过,但终究陪了陛下三年。给她一个体面,也是给陛下自己一个了结。”
赢稷眼圈微红:“皇叔,朕有时会想,若她不是雍王之女,若她没有那些野心,我们是否……”
“没有如果。”赢正打断他,“陛下,你是君,她是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纲常,是规矩。破了规矩,天下必乱。”
“朕知道。”赢稷苦笑,“只是有时,会觉得这龙椅,冰冷得很。”
“所以陛下要做个明君,让这龙椅,暖起来。”
……
思绪飘回,窗外已是晨曦微露。赢正轻轻起身,走出船舱。
周船夫已在船头,对着东方吐纳。见赢正出来,笑道:“公子起得早。”
“船家更早。”赢正在船头坐下,“这是练的什么功夫?”
“家传的呼吸法,强身健体罢了。”周船夫收功,拿起竹篙,“公子坐稳,开船了。”
小船离岸,顺流而下。晨雾笼罩河面,两岸的柳树、房舍,都成了水墨画里的淡淡影子。有早起的渔人撒网,网在空中张开,如一朵倒挂的云,落入水中,惊起几只水鸟。
“好景致。”赢正叹道。
“公子是文人吧?”周船夫边撑船边问,“这运河两岸,四季景致不同。春日桃红柳绿,夏日荷花满塘,秋日芦花飞雪,冬日银装素裹。老朽跑了四十年船,还看不够呢。”
“船家好雅兴。”
“什么雅兴,混口饭吃罢了。”周船夫笑道,“不过,跑船有跑船的好。南来北往的客人,各样的故事,听也听不完。前几日,还有个说书先生坐我的船,讲了段摄政王扬州平乱的故事,精彩得很。”
赢正心中一动:“哦?怎么讲的?”
“说那摄政王啊,单枪匹马闯龙潭,一人一剑,挑了幽冥堂的老巢。那幽冥堂主,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练了一身邪功,能隔空取人性命。摄政王与她大战三百回合,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屋里打到屋外,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赢正失笑:“太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