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太孙赵昚、太子赵玮,以及四位重臣,轻手轻脚地走入寝殿,在龙榻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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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昚和赵玮眼圈都是红的,显然已忧心多时。
几位重臣也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赵构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他让蓝珪将他的上半身垫高一些,目光缓缓扫过榻前众人。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落在他混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
“朕……怕是过不去这个冬了。”赵构开门见山,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父皇!”
“祖父!”
赵玮、赵昚时泣不成声,以头触地。
“陛下!”几位重臣也惶恐伏地。
“哭什么……”
赵构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人谁无死?朕……活了八十六岁,见过、经过的,比你们加起来都多……够了,真的够了。”
他歇了歇,积蓄着力气,目光首先落在皇帝赵昚身上:“玮儿,你过来。”
赵玮膝行至榻前。
赵构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赵玮连忙双手握住,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如刀绞。
“这江山……是朕抢来的,也是朕……呕心沥血,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赵构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交到你手里……二十一年了。你做得……不错。稳住了,也发展了。朕……放心。”
赵玮泪如雨下,只是摇头,却说不出话。
“但你要记住……”
赵构的手微微用力,“这江山,太大,太新。看着稳如泰山,其实……底下暗流涌动。西边的那些总督、都护,天高皇帝远,经营多年,就是土皇帝。
海外的那些舰队提督,拥兵自重,商贸利益纠葛不清。
朝堂上,文官们结党,武官们贪饷,勋贵们兼并土地……这些,你都知道,朕也知道。朕在,他们还有所顾忌。朕若不在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赵昚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赵构才平复,喘息着继续:“朕留给你的人,用得好,是臂助;用不好,便是祸根。史弥远……”
他目光转向跪在赵玮侧后方的当朝宰相。
史弥远浑身一颤,深深伏下头去:“臣在。”
“你……有能力,也有私心。朕用你,是用你的才,也要防你的私。”
赵构的话毫不客气,直指核心,“朕在,能压住你。朕不在了,你辅佐官家,要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平衡朝局,可以。结党营私,损公肥己,动摇国本……朕在九泉之下,也会看着!”
最后一句,虽气若游丝,却带着森然寒意。
史弥远冷汗涔涔,连连叩首:“臣万死不敢!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天恩!”
赵构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郑清之、余天锡、杨谷等人,一一简短点评、告诫,或勉励其公忠体国,或警示其谨守本分。
他虽在病中,思维却异常清晰,对每个人的能力、性格、派系、潜在威胁,都洞若观火。
这最后的安排,既是在为儿子铺路,也是在敲打这些重臣,画下红线。
最后,他看向太孙赵昚:“昚儿。”
“孙儿在。”赵昚向前膝行几步。
“你是储君,未来的皇帝。”
赵构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你父亲是守成之主,你将来,要做个……什么样的皇帝?”
赵昚强忍悲痛,抬头看着祖父,坚定道:“孙儿当效法父皇勤政爱民,效法祖父雄才大略,守祖宗基业,开万世太平!”
“漂亮话……”
赵构轻轻摇头,“守成?开拓?都不易。朕要告诉你的是……为君者,首在知人,次在明势,最后才是定策。
知人,不光要知道臣下的才能,更要看清他们的欲望、软肋、底线。
明势,要看清天下大势,看清我大宋的强处在哪里,弱处在哪里,看清那些番邦外夷,谁在蛰伏,谁在觊觎。
定策,是最后一步。没有前面两步,再好的策略,也会被人念歪,被势所逆。”
他看着年轻的孙子,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的未来:“你仁厚,是好事。但帝王仁厚,需有霹雳手段为底。你好奇,也是好事。但莫要沉溺于奇技淫巧,忘了治国根本。
朕留下的基业,是蜜糖,也是枷锁。享其成易,承其重难。将来……或许会有艰难之时,或许会有不得不为之抉择……记住,到那时,心要硬,手要稳,眼光要放远。
必要时,有些东西,该舍则舍,有些骂名,该担则担。
只要,是为了这大宋的江山社稷,为了这片土地上亿兆生民的太平。”
这话语中的冷酷与决绝,让赵昚心中一凛,他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