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刚入夜的暗,是深夜的那种暗,黑得像墨汁泼在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竹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动。被子很软,床很暖,身体很沉,沉得她不想起来。但她的脑子已经在转了,转得很快,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
蓝色衣裙还穿在身上,是昨天换的那套,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她睡觉的时候从来不脱衣服,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也许是第一世在池家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她随时都要准备应对突发的情况,脱了衣服就意味着放松警惕,而放松警惕在池家是很危险的事。后来这个习惯就一直跟着她,改不掉了。
她在想东域城的事。
名单上的内应,分布在十几个宗门,天罡宗十七个,碧落宫十二个,丹霞谷九个,千机阁十一个,天剑宗三个,还有散修联盟和其他小宗门。一百多号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这些人只是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布局的一部分,不是全部。那个帝阶黑袍人是他们临时调来的,不是长期驻守的。灰袍人“影十三”还在逃。戴着面具的“影一”还在逃。混沌神殿在仙界的核心力量,她一个都没抓到。
事情没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凉意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自己的衣服是夏季的薄衫,但修仙界夏季的晚上还是有些凉的。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户上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月牙挂在西边的天上,细细的一条,像谁用指甲在天空划了一道白印子。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冷冷的,白白的。
她伸手摸到床头的储物袋,从里面摸出一枚夜明珠,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夜明珠发出柔和的白光,把屋子照得亮了一些。她看见床边的石桌上还放着林青璇端来的那个托盘,托盘上的碗筷已经收走了,只剩下一只茶杯,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有点凉,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竹林在风中摇晃,竹影婆娑,像一群在跳舞的幽灵。远处的山峰黑漆漆的,看不见轮廓,只能看见山腰上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那是宗门里其他弟子住处的光。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让风吹着自己的脸。
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她没有点灯,但她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不是用了什么术法,是她的眼睛本身就好,好到可以看清黑暗中每一粒灰尘的轨迹。
走廊的尽头是林青璇的房间。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说明里面的人还没睡。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林青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青璇的房间比她的大一些,多了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玉简和古籍,有些古籍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看起来很旧。书桌上摊着一块玉简,玉简旁边放着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把林青璇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青璇坐在书桌前,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中衣,头发散着,没有绾。她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比之前好多了。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绷带拆掉了,只贴了一张疗伤符箓。
“醒了?”林青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
“睡了几个时辰?”云杳杳问。
“五个。”林青璇说,“现在是子时三刻。”
五个时辰。云杳杳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两个时辰,没想到睡了这么久。看来身体确实累坏了。
“吃东西吗?”林青璇从书桌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晚饭时厨房送来的,我给你留了几块。”
云杳杳走过去,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味道不错。她三两口吃完了一块,又拿起第二块。
林青璇看着她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吃东西的样子,跟第一世一模一样。”
云杳杳没接话,继续吃。
“第一世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林青璇靠在椅背上,看着油灯的火苗,眼神有些恍惚,“吃东西很快,像怕有人跟你抢一样。我问你为什么吃那么快,你说‘习惯了’。我问你习惯了什么,你不说。后来我才知道,你在池家的时候,吃的东西都是残羹剩饭。不是池家穷,是他们不给你吃好的。你是真神,九千神界的唯一真神,但你在池家的待遇,连个下人都不如。”
云杳杳的手顿了一下。桂花糕的碎屑从指缝间落下来,掉在桌子上,像细小的雪花。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你?”林青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