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李家?”
“还有哪个?太原知府李琦大人的公子啊!”
众人恍然,再看那位公子时,眼神就多了几分敬畏。
李三公子似乎没注意众人目光,自顾自点了壶龙井,又让书童从锦盒里取出几样精致点心。他耳朵却竖着,显然在听众人议论。
听了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摇着扇子道:“诸位说的沈大人,可是沈玦沈北境?”
满屋一静。
李公子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若真是他,那诸位说的还保守了。”
“哦?”孙秀才拱手,“公子莫非还知道别的?”
李公子微微一笑,示意书童给自己斟茶,这才慢悠悠道:“去年家父五十寿辰,沈大人恰在太原办案,也来府上贺寿。席间有西域来的商人,给家父献上一颗‘夜明珠’,有鸡卵大小,夜里能照亮一室。”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有个江湖术士,自称能空手碎珠。家父便让他试试。那术士运了半天气,一掌拍下去——珠子纹丝不动,他自己倒疼得龇牙咧嘴。”
茶馆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后来呢?”刘二狗问。
“后来沈大人起身,说:‘沈某献丑了。’”李公子学着沈玦的语气,惟妙惟肖,“他拿起珠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就这么轻轻一握——”
李公子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再张开手时,那珠子已成了一捧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可奇的是,沈大人手心连道红印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那术士不服,说沈大人用了巧劲。沈大人也不争辩,只让家仆取来一块生铁,半寸厚。然后,他就用两根手指——”
李公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个夹的动作。
“这么一夹,那铁板就断了,断口整齐,跟刀切似的。”
“嘶……”又是一片吸气声。
李公子笑道:“那术士当时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说‘小人眼拙,不知真神在前’,然后灰溜溜走了。家父后来问沈大人,这功夫叫什么。沈大人说,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不值一提。后来我才听人说,这是少林金刚指的功夫,沈大人少年时在少林学过艺。”
清虚道长颔首:“难怪。少林七十二绝技,金刚指是其中最难的几种之一。没有二十年苦功,连门都入不了。沈大人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竟有如此造诣,真是天纵奇才。”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亲眼见到了那一幕。
夕阳西斜,橙红的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同记茶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从沈玦的武功聊到他的事迹,又从他的事迹聊到梁王府的婚事,聊到陆姑爷,聊到梁王府那位即将出嫁的小郡主……
话题越扯越远,可总会在某个时刻,又绕回沈玦身上。
“说起来,沈大人娶亲了没?”张爷忽然问。
“好像还没有。”孙秀才摇着扇子,“这等人物,眼界自然高。不过听说京城不少王公贵族都想把女儿嫁他,连公主都有意……”
“我倒听说一件事。”清虚道长忽然道,“沈大人这次来代州,除了贺喜,好像还为了查一桩案子。”
“案子?”众人竖起耳朵。
“嗯。”道长压低声音,“听说边关最近不太平,有好几批军饷在押运途中被劫。圣上震怒,命沈大人暗中查访。”
“军饷也敢劫?”王富贵瞪大眼睛,“谁这么大胆子?”
“这就不知道了。”道长摇头,“不过有沈大人出马,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茶馆外,天色渐暗。梁王府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将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更夫老吴提着灯笼,拿着梆子走过茶馆门口,看见里头热闹,也探头进来听了一耳朵,然后摇摇头,继续敲着梆子往前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渐渐远去,茶馆里的热闹却久久不散。这些市井间的闲谈,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从同记茶馆开始,扩散到整条街,扩散到整个代州城。
城南赌坊里,几个赌徒在押大小的间隙,也会嘀咕两句:“这几天手气背,莫不是沈大人在城里,连赌神都不敢来了?”
城西勾栏,唱曲的姑娘换了新词,弹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北境有侠士,姓沈名玦字子谦,玄冰掌出山河动,一剑光寒十九州……”
连三岁小儿在巷口玩耍,也学着大人模样,伸出小手指,在同伴额头上一点,奶声奶气地说:“我这是玄冰掌!你变成冰雕啦!”
而这些话语,这些故事,在代州城的大街小巷流转,在茶楼酒肆、市井坊间传递,将沈玦与陆青的名字,将那些或真或假的传奇,悄悄刻京这座边城的记忆里,刻进每一个寻常日子里。
夜色渐深,同记茶馆的客人渐渐散了。掌柜刘同记拨着算盘,脸上笑开了花——今日的茶水钱,抵得上平日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