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站在瀑布正对面的观景台上,手里握着那个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保温杯,杯里的热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握一件用来校准时间的仪器。他的目光穿过三百多米的水雾,落在瀑布中段一块被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玄武岩上。那块石头在崇祯八年的时候露出水面约三尺,现在已经被水淹没了大半,只剩一个黑色的尖顶在激流中若隐若现。
四百多年,水位上升了将近一米。他在脑子里更新了归藏系统的水文数据库,把新的流速、流量、含沙量和岩石风化程度一一录入。数据录入完成后,系统弹出一个比对结果:瀑布的整体形态与崇祯八年相比偏移了百分之二点三,主要变化集中在中段落差的侵蚀加剧。他看了这个数字很久,久到旁边的游客换了两拨,久到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说了声“对不起”他都没反应。
百分之二点三。在四百年的时间尺度上,这个数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知道,所有的崩塌都是从看不见的小数点开始的。一块石头被水流磨掉一层分子,一棵树在瀑布上游被砍倒,一座村庄在雨季排入了过量的泥沙——每一个变化都微不足道,但堆叠在一起,就是沧海桑田。
他把保温杯放在栏杆上,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扫帚——玄武的随身法器,归藏系统的外化形态。扫帚的竹柄被磨得油亮,帚尖上挂着一缕细如发丝的水流,那水流在空气中蜿蜒游动,像一条透明的蛇。他握着扫帚凌空轻轻一拨,瀑布的水帘中间无声地分开了一道口子,宽约三尺,深约丈余,露出后面湿漉漉的岩壁。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那是他当年亲手刻下的水文记录。崇祯八年三月,水位标高,流速,含沙量。康熙四十二年七月,水位标高,流速,含沙量。乾隆二十一年十一月,光绪九年四月,民国二十六年九月……横跨将近四百年的数据,一行叠一行,一层压一层,像是岩壁上长出的年轮。最下面的一行刻得很深,字迹遒劲,是他用归藏之力直接劈入石髓的手笔。越往上刻痕越浅,到最近的一行——一九九八年八月——已经只是浅淡的划痕,像是用指甲轻轻刮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最浅的字。一九九八年,长江大水,他改变了德天瀑布的水文以维持下游一条小支流的绝对稳定,在瀑布边守了四天四夜,回去瘦了九斤。那段记忆还在,当年在瀑布边吞下的一口生涩的芭蕉根现在胃里还能反上来一点幻觉。他沉默片刻,用拇指在岩壁上刻下新的一行:二零二五年元月。水位、流速、含沙量、数据来源。
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满壁的文字,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数据少了——归藏系统记录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比任何人类仪器都精准。少的是别的。
他想了想,用指尖在最新一行数据的末尾刻了四个小字:太平无事。
这四个字刻完,他觉得顺眼了。
然后他离开了观景台,沿着栈道往下游走。瀑布下游约八百米处有一片浅滩,水很清,可以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浅滩旁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长得很高,遮天蔽日,把正午的太阳晒成一片碎金。
竹林里有人在看书。
那是一个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他看得极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书上的文字。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竹编的背篓,背篓里装着半篓草药,草药的香气混着竹叶的清苦,在午后的空气里沉沉浮浮。
玄武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老者在那一瞬间抬起头来。
不是那种“听到声音转头看”的抬头,而是更像——他感知到了什么。一种从空气、从大地、从水流里传导过来的震动,告诉他有什么超越常识的存在正在靠近。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玄武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老者的膝盖。蓝布裤子的膝盖位置有两块颜色略深一些的印迹,像是经常跪地。他再看老者的手——指尖有薄茧,左手拇指内侧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凹痕。那道凹痕的位置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人常年以一个特定的角度握着一本书。
“年轻人,”老者先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广西老派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平缓而温润,“你是来看瀑布的?”
玄武微微点头。“老先生在看什么书?”
老者把手里的线装书合上,露出封面。那是一本纸页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印着三个繁体字:《水经注》。书脊开裂了又被人用棉线重新装订过,封面的边角被磨成了毛边,像是被人翻了很多很多年。
“闲书,消遣而已。”老者笑了笑,把书放在膝上。
玄武走到他面前,在老者的示意下坐在另一块石板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后背挺直,像一个在师长面前规矩听讲的年轻学生。尽管他的真实年龄做这位老者的祖爷爷都绰绰有余。
“老先生研究水利?”
“谈不上研究,”老者摆摆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