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衣人站在河对岸的竹林边缘,右手握着腰间太刀的刀柄,没有拔出来。他的站姿很松,重心微微偏向右脚,左脚的脚尖朝外撇了大约十五度——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拔刀的角度。
玄武看着他,握扫帚的手纹丝不动。
归砚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自然,像一个不太会打架的人看到打架场面时本能地往边上让一让。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惊慌,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审视,像一个验算师在重新核对一道本该很久以前就已经算完的难题。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玄武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口型——不是日语,不是汉语,而是一串数字,像是在默念一个坐标或一串日期。
白衣人动了。不是拔刀,不是冲锋,是他拔脚踩过浅滩上的石头,从河对岸慢慢地走过来。他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正中央,步幅固定,不快不慢,溅起的水花刚好到靴帮的高度就不再往上。水花落下时每一滴水珠都落回河里,没有一滴打湿他的白布裤子。他在距离玄武约八步的位置站定,微微颔首,动作克制而礼貌,像战场上两军主将阵前对话之前该有的姿态。
“阁下可是玄武?”他开口说汉语,口音带着明显的日语音节顿挫感,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显然经过长期的练习。他的声线很沉,发声方式成熟而稳定。
玄武没有回答。无声也是一种回答。
白衣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抬起左手——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将左手的袖子往上拉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内侧有一个纹身,不是常见的图腾或文字,而是一幅精细的星图。七颗星,排列成勺子形,每一颗星的位置都精准得不像刺青,更像是用某种仪器直接把天体运行轨迹投射在皮肤上再烧灼定格。北斗七星。
“丰臣秀次,”白衣人说,“战国之末,丰臣家旁系末裔。初次见面。”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鱼。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对他而言,自己经历的只是五百年,五百个春天和五百个冬天。
玄武终于开口:“北满分室的丰臣中佐?”
白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们习惯叫我中佐。军衔是昭和十九年关东军给的,早就无效了。我从来不是什么中佐,我是彼岸。”
瀑布的水声忽然大了一瞬,然后又弱下去,像是河流自己也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反应。玄武的意识深处,归藏系统的警报已经切换了模式,从初始的“异常水压波动”升级为“高威胁目标识别”,系统在疯狂地调取所有与“彼岸”相关的情报碎片——烟台港那封密电,朱雀在漠河获取的口供,以及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那些碎片正在以归藏系统惊人的算力自行拼接,像打碎的古陶罐被人一片一片地放回原位。
丰臣秀次没有等玄武的回应,而是微微侧头看向玄武身后的归砚。这一眼里包含的情绪比他对玄武说的所有话加起来还要复杂——有审视,有确认,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像是看到了一个早就死掉的人又出现在面前。
“你果然在这里。”丰臣秀次说,这一次换成了日语,语速更快,语调更冷,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杀意。口气不像不熟。
归砚没有回答。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头,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在暮色里越发浅淡的琥珀色眼睛。
“彼岸到底是什么?”玄武问,“一个组织?一道指令?还是你一个人的代号?”
丰臣秀次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玄武身上。他的眼睛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褐色,和他的太刀刀柄上的缠绳是同一个颜色。
“彼の岸,”他用日文念了一遍,然后自己翻译,“河的对岸。”
他抬起左手,指向归春河对面的那片竹林,指向更远处那些隐没在暮色中的层层山脊,指向山背后那些看不见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国界和海岸线。
“家康的关东,信长的安土,秀吉的大阪——都在河的对岸,丰臣本人并不跟他们在同一边。”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握住刀柄,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战国时代,所有人都想过河。想过河的都淹死了。彼岸不是地方,是人在水里回头的那一眼。我是丰臣家最后的留守。”
“留守什么?”
“等种子库激活,”丰臣秀次说话没有一丝犹豫,目光直直地钉在全场唯一有能力动手的人脸上,“然后毁掉它。”
玄武的归藏系统锁定了,警报状态直接从“高威胁目标识别”跳升到最高级。
丰臣秀次没有拔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的材质看起来不是普通的纸浆,而是一种经过特殊鞣制的薄皮,上面用墨笔画着一幅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