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岛的海是灰色的。核事故之后,那片海的波浪里总漂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油光,在太阳底下泛出诡异的多彩光泽。别的小孩都说臭,只有伊东零不觉得臭。他站在防波堤上,盯着海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家以后对他母亲说了一句话——海里有好多线,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缠在一起,像一团毛线。
他母亲以为他在说胡话。直到三年后,医生在伊东零的大脑核磁共振片子上看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他的视觉皮层和普通人完全不同,某一部分的神经元密度是正常人的七倍,而那些多出来的神经元,全部对特定波段的电磁辐射产生反应。
简而言之,他能看见电磁波。
此刻,二十三岁的伊东零坐在飞往济州岛的航班上,额头抵着舷窗,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万米高空下的东海。空姐以为他在看云,但实际上他看的是云层之下那片海域上密密麻麻的信号线——民用通信、海事雷达、气象卫星、各国的军用探测波束,在他的视野里交织成一幅绚丽而混乱的织锦。他微微眯起眼睛,忍着太阳穴传来的钝痛,开始逐一过滤那些无关的信号。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樱花国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商务套装,胸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樱花胸针。她是虹口道场外围行动组的联络官,名叫樱井直子,证件上写的是“东京海洋株式会社市场部课长”。登机之前她没见过伊东零,只听高木宗一郎说了一句——“把他活着带到威海,再活着带回来,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樱井接过空姐递来的咖啡,侧头看了伊东零一眼。这个年轻人从起飞到现在一直盯着窗外,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空洞到不正常。她见过很多特工和间谍,紧张的有、兴奋的有、冷静的也有,但从没见过这种——完全的空白,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在机械地运转。
“伊东君,”她压低声音,用的是日语,“到了济州岛之后换船,船上有个姓陈的宝岛人会接应我们。你需要什么?”
伊东零沉默了很久,久到樱井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五十公里之内,不要有微波炉。”
樱井愣住了,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威海驻地,关闭所有微波炉。
同一时刻,台南海边的安平渔港里,陈阿土正蹲在自家渔船的甲板上,用扳手敲打一个生锈的绞盘。
他今年六十一岁,皮肤被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一样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在海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人。这一带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土伯”,只知道他是个老实本分的渔民,偶尔跑跑福建沿海的小宗货运。没人知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宝岛情报局外围协进会的编外线人,代号“老舵”。
这个代号是三十年前取的。那时候台海两岸的探亲潮刚开始,他驾着渔船往返金门和厦门之间,表面上运的是杂货,实际上夹带的是一批又一批的往来信件和录音带。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好事——帮离散多年的亲人搭桥。后来桥搭完了,他的任务变了,变成了帮另一群人往大陆送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从来不问送的什么,对方给钱,他收钱,银货两讫,天经地义。这是他在海上活了六十一年总结出来的生存哲学——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活命要紧。
但这一次,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首先是那艘船。宝岛情报局的人提前二十天给他送来了一艘新渔船,船体比他的老船长了三米,吃水更深,发动机是日本洋马的新款,马力比他原来的大了一倍不止。这艘船的造价,陈阿土估算了一下,至少够他打一辈子鱼。情报局不会白给东西——给得越多,要你卖命的程度就越大。
其次是那条航线。对方要求他不走常规的台海中线航线,而是先往东绕到日本与那国岛附近,再贴着琉球群岛的外缘北上,从东海和黄海的交界处插进去,最后在威海以东三十海里的某个坐标点待命。陈阿土拿到航线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条航路有一半在樱花国的专属经济区里,还有一小段擦着菲猴国的水域边界。一旦被抓,任何一国的海警都能合法扣船抓人。
他蹲在甲板上把绞盘修好,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老腰,从兜里掏出一包长寿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潮湿的海风里散得很快,他看着远处海面上大片大片的蚵架,忽然想起他阿爸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但这次他没得选。对方拿住了他的软肋:他小儿子在台北念大学,女儿嫁到了新竹,女婿在那家专门做对岸贸易的电子厂上班。对方没有明说威胁,只是在送船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他家人的近况,连外孙女在哪家幼儿园都说得一清二楚。
陈阿土把烟头弹进海里,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岸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车窗紧闭,两个穿西装的人坐在里面。他们从三天前就停在那里了,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