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在水晶球旁边放了一枚玄武甲片——那是他用自己的精气凝聚的感应节点,一旦石椁的震动频率出现突变,甲片会自动碎裂并向他传递警报。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缓缓浮起,水流在他周身自动推动,几个呼吸间便从海底古城上升到了东海半深水区。他要去见一次拉蒙。
不是审讯,不是惩罚。他只是想看看那个从黄岩岛对峙时期就被他的气息吓得差点窒息、这次又在水下与他对视了整整十二秒的菲律宾蛙人,现在是什么状态。他在深海中见过无数人类,绝大多数在感知到他的存在之后都会本能地逃窜或崩溃。拉蒙没有逃。他在恐惧到极点的情况下仍然拖着另一个僵硬的队友一起上浮,在推进器全部报废之后靠蛙鞋游了整整六个小时游到威海近海,被海警捞起来之后没有精神崩溃,没有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地、执拗地问同一个问题——“你们在水下藏了什么东西?”
这种反应让玄武觉得有意思。不是威胁——拉蒙对华夏毫无威胁可言——而是一种罕见的、值得尊重的品质。在彻底碾压级别的力量面前,不疯狂、不崩溃、不自我欺骗,而是反复追问真相。这种人在人类里面不多。
威海市某看守所医务室内,拉蒙正坐在铁架床上接受输液。他的身体并无大碍,脱水、轻微失温、几处皮外伤,但心理评估报告上的用词不太乐观——“表现出持续的、高强度的焦虑反应,对任何含蓝色光源的环境产生强烈的回避行为。”翻译成大白话:他看见蓝色的东西就害怕。
何塞被关在隔壁房间,已经基本恢复正常,甚至开始跟看守所的值班民警学中文。“海蛎子”是他昨天学到的新词,他觉得山东话的儿化音很难发。曼尼每天早上准时做一次祷告,祷告内容不再是求上帝保佑,而是感谢上帝让他活着从水里出来了。
拉蒙没有做祷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祷告了,自从黄岩岛对峙之后,他觉得要么上帝不存在,要么上帝就是在打瞌睡。但现在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因为他在海底看到了比上帝更像上帝的东西。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探头进来,“查房”,便例行公事地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医生走后,拉蒙继续坐在床上,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医务室角落的洗手池水龙头正在自己转动。不是漏水,不是水压,是水龙头的把手在极其缓慢地、肉眼可见地自己旋转。一股极细的水流从龙头中涌出来,没有落进洗手池的排水孔,而是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个悬浮的水球,缓缓旋转。
水球表面浮现出模糊的图像——一套海底古城参差陡峭的轮廓,古城最高处的断壁上坐着的一个人影,以及一双即使在水中也清晰可见的金色瞳孔。
拉蒙的身体猛地绷紧,背脊紧紧贴在铁架床的床头上,输液管被扯得绷直,针头在手背上歪了一下。但他没有尖叫,没有按铃,没有做任何可能惊动外部的事情。他只是盯着那个水球,呼吸急促而紊乱,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虹膜。
“我见过你。”他用英语说,声音发颤但咬字清晰。
水球里的人影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
“黄岩岛也是你。”
水球里的人影没有摇头,没有点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双金色瞳孔里的光芒波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不重要。
拉蒙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输液的针头扎得他的手背隐隐作痛。“我从来没有在报告里写过你。每次想写,都被退回来。他们说是心理问题。你来找我,是想让我闭嘴?”
玄武在水晶球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一切都收了回去。洗手池上方的水球失去了控制,重力重新接管,水哗啦一声落在洗脸盆里。水龙头把手不再转动,只是安静地回到了关闭位置。
拉蒙盯着那滩水看了很久,然后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杯子举到嘴边,想了想,没有喝,而是将杯中的水缓缓倒在了地面。杯子空了,他把杯子放在洗脸盆边缘,低声说了一句塔加洛语。
“我不会再说真话了。反正没有人信。”
三天后,拉蒙、何塞和曼尼通过外交渠道被遣返回菲猴国。在尼诺·阿基诺国际机场的接机口,菲猴国海军情报处派来的人已经在等了。拉蒙走上舷梯,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看不见海,看不见威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蓝色天空尽头绵延的云层。
何塞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头儿?”
“没什么。”拉蒙说。他转过头,继续往下走。机场广播在播放航班信息,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