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几乎要被这个老头气笑了。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注意到高木的语气里有一丝他从未在这个枯槁老人身上听到过的情绪。那是某种近乎解脱的松弛,像是一个背负了一辈子秘密的人在把秘密交出去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你要退到哪里去?”牧羊人问。
高木转过身来,拄着手杖慢慢走向门口。他拉开纸门,午后的阳光涌进茶室,将他苍老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榻榻米上。“祖父在华北八年,到死都想知道泰山上有什么。我替他爬完了最后一段山路,也看到了他从未看到的东西。我这辈子的使命,在那个碧霞祠注视我之前,已经完成了。”
牧羊人踏出虹口道场本馆时,山林间的光线已经转为偏斜的金黄。鸟居上的七枚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经过时铃铛没有再响。他不知道第一次响是因为检测到了他身上的某些东西,还是只是巧合,但他走过鸟居之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暗红色的鸟居安静地立在林间密影里,阳光在注连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开车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感觉更长。碎石在轮胎下弹跳,挡风玻璃上溅了几点泥浆。驶出第三道铁丝网门之后手机信号恢复了,屏幕上一连弹出了十七条未读消息。他没有看,只是把车窗摇下来,让深秋山林中清冽的空气灌进来。
七份尘封的档案,一份重写的评估报告,一个即将退任的日本老人,以及一个他越来越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坐在这张椅子上的自己。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虹口道场大门正被两道铁丝网缓缓合拢,门后那片藏了太多秘密的林地重新隐入幽暗的暮光中。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驶回了通往东京的高速公路。
威海,老孙头的民宿。
深秋的泰山脚下本该是淡季中的淡季,可老孙头的民宿反而比旺季还忙。五间客房全满,院子里还临时支了两张折叠桌,坐满了来帮忙的街坊邻居。厨房里蒸汽弥漫,老孙头系着一条白围裙,砧板剁得震天响。今天的馅是羊肉胡萝卜,山东大葱当配,酱油和花椒面都是他亲手调的老配方。
“孙叔,你这饺子馆到底还开不开了?堂堂泰山脚下,方圆十里连个正经饺子馆都没有,想吃口热的只能往你屋里钻。”一个穿着皱巴巴冲锋衣的年轻人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碟老醋花生。
老孙头头也不抬。“不开。开了要交税,还得办卫生许可证,还得应付消防检查。你们几个想吃饺子就过来帮忙剥蒜,别站那儿堵门。”
年轻人叫小高,二十六岁,是泰安市国安局信息科的科员,正儿八经的公务员编制。但他不坐办公室——国安局的规矩,外围人员不能坐办公室。他和另外三个年轻人常年混迹在泰山景区,有的在游客中心当志愿者,有的在盘道入口查票,有的在索道站维护秩序。四个人都住老孙头这里,月租八百,包早餐,饺子管够。景区里认识他们的人知道他们是信息科的人,只是不清楚“信息科”具体是干什么的。
小高端着醋花生走到院子里,在墙角一个单独的蒲团旁边蹲下来。蒲团上坐着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小道士,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正低着头剥蒜。蒜皮落了一地,他剥得很认真,像是每一瓣蒜里都藏着天机。
小道士叫青云,是碧霞祠新来的杂役,据说是老住持的远房亲戚,从江西龙虎山那边投奔过来的。来了不到三个月,扫地、挑水、擦神像、给香客递签筒,什么杂活都干。但小高注意到一件怪事——青云来了三个月,从来没生过病。景区的工作人员冬天感冒是常态,山顶零下十几度的风刮一天谁都得擤鼻涕。青云不。他在山顶扫雪扫一上午,回来连个喷嚏都不打。
还有一件事更怪。上个月小高的蓝牙耳机掉在了碧霞祠门口的石缝里,找了半天没找到。青云路过,问了一句“你找什么”,然后弯腰在石缝里摸了两下,直接把耳机掏了出来。碧霞祠门口的石缝多深多窄,小高自己用手指抠了半天都没够到。青云的手伸进去的时候,他隐约看到石缝边缘有什么像雾气一样的青色光纹荡了一下。青云把耳机递给他就转身走了。小高确认耳机完好还能正常放歌,之后这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但他最终选择没有在信息科的周报里提这件事。
“青云,我问你个事。”小高夹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青云头也没抬,继续剥蒜。“嗯。”
“碧霞祠供奉的是碧霞元君,又称泰山奶奶。她管什么?”
青云终于抬头看了小高一眼。那一瞬间小高心里一突——青云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澄澈,不是孩子的天真,也不是修行者的庄严,更像是一潭静止了太久的深山潭水,清得能看到底,却怎么也看不到潭底的石头在哪里。
“碧霞元君,全称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道经记载她是东岳大帝的女儿,掌管泰山方圆百里的山河气运。老百姓拜她,求的是平安、健康、子嗣、风调雨顺。但其实这些她都不直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