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上敲敲停停,光标在屏幕上闪了许久。文档里已经写了一大段——景区游客数量统计、可疑人员排查情况、重点区域巡查记录——但在“异常情况汇报”这一栏,他只写了一句话就停住了。
“碧霞祠新来杂役青云,表现正常,未发现异常。”
打完这局,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墙角的加湿器喷出细密的白雾,在台灯光晕中缓缓飘散。他想起了青袍年轻人出现的那天——不是他亲眼看到的,是景区监控系统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捕捉到的一个画面: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碧霞祠前的石阶上,面向东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青色光晕。画面只持续了零点八秒,然后整段监控录像就自动跳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储硬盘里精准地抹去了那段时间戳之外的所有数据。
他把这段异常监控录像用单独的加密硬盘存了下来,没有网上提交。不是因为他想隐瞒——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怎么写?“监控拍到疑似修真者出现在泰山之巅”?他会在下周一的科室例会上被科长叫到办公室,让他回家好好睡一觉再回来上班。
他开始浏览微博上关于“泰山天气异常”的话题。用三级权限账号登录内部舆情监控系统后,进行交叉比对。
一个定位在红门的游客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六个字:“山顶好像有龙。”发布时间是两周前的午后,配图是一张糊得看不清任何细节的云层照片。下面有三条评论,一条说“楼主想象力丰富”,一条说“是不是把飞艇当成龙了”,第三条是一个表情包。
一条在微博上只存在了十九分钟就被删除的动态,定位中天门,发布时间同样是在那天午后。原话是——“我就站在中天门往下看,半山腰的云不是白的,是青的。不是天空映的,是云本身在发光。然后我手机就没电了。我手机刚充满电。”
第三条是一个短视频,发布者是外地游客,定位南天门,发布时间比对后吻合。视频画面剧烈抖动,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和游客的惊呼声,画面中玉皇顶方向的天空有一片区域曝光过度,完全看不清任何细节。发布者的配文是:“大家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眼睛?”视频被播放了三千多次,评论区大多说是镜头反光。小高把视频下载下来,逐帧放大那片过曝的区域。在第三十七帧和第三十八帧之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不是一个像素点,是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轮廓。那是一条长长的、蜿蜒的、周身覆盖着青色鳞片的身影,从云层中探出,又瞬间收回。
小高盯着这张逐帧截图看了很久。他把截图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玉皇顶异常监控汇总”。这个文件夹从三年前开始创建,到现在已经存了四十七份文件,每一份都是他亲手整理但从未写入正式周报的内容。无人机拍到过南天门上空一片不合理的电离层色,巡山队员半夜听到过从天街方向传来的类似于剑鸣的金属声。还有一次——就是上个月——一个喝多了的外地游客在碧霞祠门口大喊“我看见神仙了”,被保安架走的时候一路乱蹬。
小高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透了口气。泰安是个小城,晚上九点以后街上就不剩什么人了。远处泰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山脊线起伏着,玉皇顶的位置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航标灯。那盏灯已经亮了很多年了,据说是为了防止低空飞行器误撞山顶安装的。
但那真的是航标灯吗?小高看着那盏灯一闪一闪地在黑暗中孤悬,心里升起一个不太理性的念头。那盏灯每一次闪烁的频率,都和四十七份文件里记录的不明事件时间点,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关性。
他看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转身回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