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平深吸一口气。他想过一万种开场白,想过怎么用最严谨的学术语言论证自己的研究背景,但那些腹稿全部作废了。他站在玉皇顶上,面对着古往今来所有物理学家做梦都想不到的存在,说出了自己最本能的第一句话:“对不起,我不信鬼神。我把你叫做不明宏观智能能量聚合体,是不是太不尊重你了?”
青龙转过身,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只是看着鲁平的眼睛。四目相接的那一刻,鲁平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威胁、没有威压,更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强加给他的压迫。就是一个目光——清澈、沉着、洞穿一切。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解释任何物理术语,眼前这个人比所有活着的人都更懂得什么是“能量聚合体”。
“你是非调办最后一任数据组组长,十三年前项目被叫停时你最先反对,反对失败后你把所有原始数据刻成两张光盘藏在物理所档案室的旧箱子里,箱子上标签写着‘废旧色谱柱’。去年大漂亮星的评估报告摘要在内部传阅,你是非调办早解散了的老成员里唯一一个看得懂那份摘要在说什么的人。”
鲁平愣住了。非调办解散是机密,光盘藏档案室也是机密——除了他本人之外没有任何第二个人知道。他把这个秘密藏了十三年,此刻被当着他面逐字逐句念出来,那种感觉不是被揭穿的难堪,而像一个在黑暗里躲了太久的孩子被一只手轻轻拉了出来。
“现在你有什么想问的?”青龙站在原地等着。
鲁平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沓资料——泰山地质图、东海声呐频谱、卫星光晕对比表、Rc-135驾驶舱录音文字转写——全部堆在玉皇顶的石板上,用石块压住纸角。他干了一辈子科学,这些数据他反复核算了十几年,每一个小数点都刻在脑子里,但他问的问题不是“这些数据是不是你”——他问了一个更本质的。
“泰山地下的能量场——是不是活的?”
青龙没有回答。山风从百丈崖的方向涌上来,将他青袍的下摆吹起了几寸。鲁平看到袍角翻动时边缘有极细极细的电弧在织物纤维间跳跃,不是威胁,不是示威,是那座山本身的呼吸带起的自然放电——他用了二十七年研究的高能物理,此刻在一个人的袍角上显形,并被他用肉眼捕捉到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可以上来再测一次吗?”
“测什么?”
“全部。地磁、电离层、重力异常、低频声波、空气介电常数——所有以前只能在几十公里外通过卫星遥感的参数。让我在玉皇顶上再测一次,这一次我没有被叫停的项目,没有压在地下室的档案,没有发不了的论文。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们这套物理,到底还差多远。”
青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带仪器上来。磁通门探头、便携质谱、声呐浮标,带什么都可以。但你得答应一件事:测完之后的所有数据,全部公开。不是发论文——是向全国所有一线科研机构共享原始数据,不做任何剪辑、不加水印、不设密级。你能做到吗?”
鲁平站在原地,海风变得极其安静。一个穿青袍的上古存在在向他这个普通物理学家提条件——不是限制他能测什么不能测什么,而是要求他把测量结果向全人类公开。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
当天下午,鲁平从山下取回了所有行李,把旅馆时间延长了整整一个月。他的手机收到了老孙头发来的短信:“客房给你留了一间,长期住。”他扛着从北京空运来的第一批仪器上山时,青云帮他拎了两个箱子,小高帮他拎了一个。三哥和小五闻讯从荣成赶过来,把气象站机房墙上的窟窿又补了一遍——三哥对此的评价是“上回那个钛合金,这回是磁场计,玉皇顶怕不是要从祭天坛转行当野外综合观测站”。
傍晚收工后,老孙头在院子里支了张矮桌,新炒了盘山鸡蛋、蒸了条赤鳞鱼、开了瓶泰山原浆。鲁平坐在矮桌边,端着啤酒和老孙头碰了一杯,听见院墙上收音机里放着《空城计》。诸葛亮站在城楼上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鲁平忽然间觉得这个唱词很贴切,不是贴切诸葛亮——是贴切泰山本身。这座山散淡了几千年,帝王来封禅,文人来题诗,香客来祈福,科考队来钻孔,间谍来渗透——它什么没见过。他就着微凉的啤酒仰起头,玉皇顶方向那盏灯正在泛出今晚第一缕淡青色的光晕。
入夜,鲁平一个人坐在新布置好的临时实验室里——其实就是碧霞祠耳房一张旧供桌改的工作台。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名叫“泰山综合观测计划第一稿”。写了几行字后关掉文档,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
“今天见到了一个叫青龙的人。他不是人。但他比很多人更像人。”
他关了电脑,走到耳房门口,夜风穿堂而过,正殿里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一动不动的光芒穿过木格窗映在他的眼镜片上。明天第一批传感器就能架好;后天电离层探测仪的标定曲线就会跑完;大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