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三口大锅同时开火,一锅炖鸡,一锅炖鱼,一锅煮饺子。今年除夕不同往年——这是泰山地脉重新稳固后的第一个年关,是石椁升椁、猪妖归案、饕餮收服、佐藤伏法之后的第一个团圆夜。老孙头昨晚清点人头,连他自己在内拢共十二口人:青云、小高、鲁平、三哥、小五、魏院长、魏院长带的研究生小李、丁远、丁远的学生小孟,还有鲁平特意从济南接过来的蒋川和蒋川家那个还在上初中的闺女。
十二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桌子是从村公所借的红木圆台面,架在老孙头院子里的石墩上,铺了块印着牡丹花的塑料台布。桌上层层叠叠堆了二十几道菜——红烧鲤鱼、四喜丸子、九转大肠、葱烧海参、油焖大虾、糖醋里脊、拔丝地瓜、松仁玉米……老孙头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备菜,灶台上的菜刀剁了整整七天的馅。青云负责包饺子,他包的饺子褶子捏得极细,每一个都是十八个褶,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像一队等着检阅的士兵。
“青云你这饺子包得比机器压的还匀。”鲁平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白雾。
“龙虎山的规矩,”青云低着头继续捏褶,“除夕饺子十八褶,一褶一重天,十八重天敬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师父说,褶子捏不匀,来年气运就不顺。”
“那你今年的褶子比去年匀多了。”小高端着碗路过,瞟了一眼盖帘上的饺子方阵。
“去年是青龙哥在山上突破,手被雷气震得发麻,捏不准。”青云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解释昨天炒菜盐放多了是因为酱油瓶盖太紧。
桌对面的魏院长听到“青龙”两个字,夹丸子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在泰山待了半年,大数据和物理观测看了无数,青云口中的“青龙哥”从没正式见过,但每回小道士自然而然提起这个名字时,周围人的表情都像在谈论一个住在隔壁院子里的实在邻居。他私下问过鲁平,鲁平沉吟了半天只给了一句话——“你迟早会见到的,见到了就什么都明白了。”此刻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丸子夹进碗里,又夹了一个给身边的研究生小李。小李正在埋头啃一块排骨,满嘴油光,对桌上的话题浑然不觉。
丁远是第一次在泰山上过年。他在大连海洋大学干了十几年,从来是腊月二十八回山东老家,正月初五就得赶回学校。今年联合调查组的事务让他没法离开太久,调查组需要人手跟进裂隙扩散的进度,此刻看到眼前满满一桌子菜,又转头给蒋川的闺女夹了块拔丝地瓜。“这拔丝地瓜比食堂做得好。”蒋川的闺女把糖丝拉得老长,咯咯直笑。蒋川在一旁默默给丁远倒了杯酒。他是自然资源部北海局的老海洋,荣成和大连那些紫斑礁石的照片他全看过,震中区海床气泡带的声呐图也看过,今晚他不想谈工作,但忍不住还是低声问了一句:“裂隙还往外扩散吗?”
丁远把一杯泰山原浆喝了大半。“扩。但速度比霜降时候慢了。七道裂隙增加到九道之后暂时没再增加,浓度上升趋势也在趋缓。玄武——我是说,那种监测反应,”他看了一眼青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称谓咽了回去,“还在密切跟踪着。今晚不谈这个,明天有份新的底栖生物对比报告要交,元旦再愁。”
小五从后厨那边端了两盘新菜过来,一盘是荣成带来的海蛎子,一盘是老孙头刚炒的回锅肉。他把菜搁在桌上后在三哥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刚才手机响了一下——青岛监测点,海床底下有新的声源信号,极低频,序列化,节奏和之前玄武叔在海底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不是我们这边的。”
三哥闻声绷紧了筷子,旋即缓缓松开。小五没再继续往下说,伸手拉开一罐可乐,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泰安城方向。那里有烟花、有万家灯火。
夜幕完全降临后,院子里的鞭炮声达到了顶峰,泰安城的夜空被烟花染成了五颜六色。小高从屋里搬出一箱二踢脚和几挂大红鞭炮,拉着小李和丁远的学生小孟去院门外放炮。小孟是个江西人,从小没放过山东的二踢脚,第一颗捏在手里没敢点,小高替他点了——砰!咻——啪!二踢脚在地上炸了一声弹到半空又炸了一声,把小孟吓得连退三步,围观的其他几人一起笑弯了腰。
青云没有去放炮。他独自走到碧霞祠正殿,在殿内长明灯前盘膝坐下。正殿的青砖地面上那道裂缝还在,但缝里的青色粉末已经被经年香灰填满了大半,今天下午被他用干净的毛笔蘸着清水重新清了出来,青砖缝又泛出淡淡的荧光。
他对着碧霞元君的金身行了三个跪拜礼,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块“雷府镇宫”木匾,放在神案上。匾额上的朱砂符箓在长明灯的光晕下泛出温润的暗红,就像去年夏天第一次被小高从木柜底下翻出来时一样。
“第五十三代弟子青云,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