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令牌安安静静挂着,温度比雪天该有的铜器温度高那么一丝,像是刚被人从怀里掏出来。他将令牌握了片刻才松开,确认那点微温不是错觉。地脉安稳,山河无恙。他把扫帚靠在槐树干上,转身回屋烧水。
头锅水烧开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鲁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竖得老高,眼镜片上全是雾,左手拎着两袋速冻汤圆,右手提着一只活公鸡。鸡是泰安本地的大红公鸡,冠子红得发紫,被他倒提着脚,一路扑腾一路打鸣,响声震得满院子回音。
“老鲁你这是干嘛?”老孙头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
“初七人日,按老规矩要喝鸡汤吃汤圆。”鲁平把公鸡放在灶房门口,摘下眼镜用大衣下摆擦了擦雾,“这鸡是我在镇上菜市场挑的,卖鸡的老太太说这鸡冠子红,阳气足,炖汤最补。汤圆是花生馅的——我知道孙师傅不吃芝麻,专门挑的花生。”
“你一个北京来的物理学家,什么时候学会挑活鸡了?”
“在泰山待了一整年,不会挑鸡像话吗?”鲁平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完,他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这不妨碍他准确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汤圆晚上吃,鸡中午炖。现在先说正事——我的观测计划第二期立项申请,初八要交到所里。预算、设备、人员、时间表全写好了,你帮我看看,特别是人员这块——青云算不算碧霞祠正式人员?他要是算宗教界人士,我就得走宗教事务局的审批通道。”
老孙头接过资料翻了翻,指头点在“常驻观测人员”一栏上。鲁平把青云的名字写在了第一排,后面跟着一个备注——“龙虎山第五十三代弟子,碧霞祠杂役,具备非传统知识体系背景,对泰山异常能量场有长期近距离观察经验,建议聘为特聘顾问”。他往下挪了一指,“泰山其颓,哲人其萎,明德惟馨,永镇东维——你写的这个人是谁?青龙?”
“身份怎么填?‘上古神兽,泰山实际守御者,能控制天气,曾以雷霆巨龙形态横贯天际’——这么写立项评审会上能通过吗?”
鲁平沉默了三秒。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一年。他去年站在玉皇顶上对着那个穿青袍的男人问“你是不是不明宏观智能能量聚合体”的时候,对方没有生气。但把人家写进中科院的立项申请书是另一回事,立项评审委员会的专家们没有爬过泰山,没见过雷龙横空,没摸过鹰嘴岩温热的裂缝。他们只会用红笔在“特聘顾问”旁边批四个字:请提供职称。
“我写的是‘碧霞祠常驻安全顾问’。”鲁平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段被荧光笔标黄的备注栏。
老孙头低头一看,备注栏里用工整的小五号宋体写着一段话:“本观测计划涉及的非传统物理现象,部分机制需请教长期驻守泰山区域、对当地能量场变迁有直接体感经验的本土知识持有者。经泰山景区管理委员会推荐,拟聘请碧霞祠安全顾问青龙先生担任项目咨询专家。青龙先生具有超过三千年的泰山区域安全值守经验,对本地地脉活动、大气电离异常及超常规能量释放事件有第一手处置记录。”三千年的工作经验被他轻描淡写地藏在最后一句里,像是顺手填了个年龄。
“我要是评审委员,看到这句会以为你在搞行为艺术。”老孙头把资料还给他,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焯着鸡块,他撇干净血沫,把瓦罐盖子盖上,火调小。公鸡在灶房角落的蛇皮袋里扑腾累了,终于消停下来。
“可我说的是事实。”鲁平跟进来靠在灶台边上,把资料卷成一卷塞进军大衣内袋。
“事实才最像玩笑。”老孙头掀开瓦罐盖子,往里加了一把枸杞,又捏了几粒盐,“你交上去试试——最多被人当成物理学家的幽默感。但要是万一真有人看懂了,你这个项目就不用愁经费了。”
鲁平要交的立项申请书,他接过炒勺帮着往瓦罐里洒了几段葱白,没有继续接话。
初九,鲁平带着立项申请书和两盒阿胶糕坐高铁回了北京。临走前他去碧霞祠向老住持辞行,顺便把最后一周的观测数据打包上传。公开服务器的下载日志显示,来自五角大楼海洋情报中心的那个Ip地址在春节期间没有休息,一直持续有节奏地下载所有与黄海q-17浓度变化相关的数据包。鲁平在日志备注栏里写了一句“境外关注度未见衰减”,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拎起行李下山。
青云帮他把行李拎到中天门索道站,路上经过升仙坊时,鲁平又停下来摸了摸坊柱。柱身还是温的,和去年五月他第一次上山时一样,不因季节变化而改变温度。他弯腰查看升仙坊底部的石缝,极细极淡的青色反光仍在——地脉内部的能量流动已经